1946年4月8日下午，重庆，一架C-47运输机冲破低垂的云层，飞往延安。

机上坐着17个人。王若飞、秦邦宪、邓发，还有刚刚出狱一个月的新四军军长叶挺——和他的妻子、女儿、小儿子。

叶挺坐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他已经被关了五年。1941年“皖南事变”后，他被国民党扣押，从此失去自由。他坐过牢，蹲过暗无天日的土牢，吃过发霉的饭，戴过十几斤重的镣铐。蒋介石多次派人劝降，许他高官厚禄，他统统拒绝。他在牢里写下了那首著名的《囚歌》：“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他把诗写在纸上，藏在棉袄夹层里，带出了牢房。

1946年3月4日，他终于获释。出狱第二天，他就致电中共中央，请求重新入党。毛泽东亲自回电批准。电报里说：“你为中国民族解放与人民解放事业进行了二十余年的奋斗，经历种种艰难困苦，终于在全国人民面前证明了你是一个忠诚的、伟大的、英勇的无产阶级战士。”他捧着电报，看了很久。

妻子李秀文陪他蹲了五年监狱，带着孩子住在牢房旁边的小屋里。一个月前，她和他一起走出牢门，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小女儿扬眉今年11岁，小儿子阿九才几岁，正是最黏爸爸的年纪。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军长”，什么是“革命”，只知道爸爸回来了，要带他们去一个叫“延安”的地方。

下午2点左右，飞机飞过山西兴县黑茶山。天气突然变坏，云层很低，能见度极差。飞机在浓雾中撞上了黑茶山的山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机上的17个人，全部遇难。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沉默了很久。他在《解放日报》上写下了题词：“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4月19日，延安各界举行公祭，三万多人参加。送葬的队伍从延安城一直排到几里外。

周恩来的秘书后来回忆，那天周恩来看到名单上叶挺一家的名字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转过身去，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他和叶挺是南昌起义的战友，又在新四军并肩战斗过。他了解叶挺——这个人在铁窗里没低过头，被关了五年没说过一个“悔”字。他活着的时候是“铁军”之魂，走的时候，只是一个想带孩子回家的父亲。

那架飞机上没有活下来的人。叶挺的妻子、女儿、小儿子，都跟着他走了。他从囚徒变成党员，只等了一个月零四天。他从重庆到延安，这条路走了五年。就差最后一步。

黑茶山上的残骸后来被清理了。山还在那里，树又长了起来。每年春天，有人去那里放一束花。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当年的老兵，也许是听说过这个故事的后人。风一吹，花瓣就散了。

他写过诗，打过仗，坐过牢，从没向任何人低过头。但那天，他只想带着老婆孩子回家。他没回到延安，但他和延安之间，只隔了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