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福建省福清市,欲参观福耀玻璃,当地人介绍,曹德旺是好人,做了很多慈善,还捐资重建了万福寺。万福寺乃临济宗祖庭。闻之心动。但行程无万福寺安排。午餐时,又有当地领导建议去该寺看看,称此乃福建文化瑰宝,亦有助理解曹德旺先生的作为。于是推迟去玻璃厂,前往万福寺。乘车沿G324国道行约四十分钟,至渔溪镇联华村,便是寺庙所在。有年轻法师出山门讶迎,穿灰黑色袈裟,戴眼镜,面色柔和安顺,是寺里知客,法号祥涛。只见万福寺被葱郁群山环抱,如坐莲花之中。祥涛法师称,此地共十五座山,统称黄檗山,乃因古时多黄檗树。山门匾牌上有“黄檗山”三字,为明末清初万福寺住持隐元禅师所题。万福寺始建于唐朝贞元五年(789年),当时福建莆田人正干从曹溪学禅回闽,路经黄檗山,想起师父“遇苦即止”赠语,因悟“黄檗味苦”,创立“般若堂”,后唐德宗赐额“建福禅寺”,俗称“黄檗寺”,明神宗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赐额“万福禅寺”。一代禅门宗师、出身于福清的黄檗希运禅师幼年即出家于此寺。他壮年游学四方,至洪州奉百丈怀海禅师为师,得到禅宗嫡传,又创立江西宜丰黄檗寺,故有“天下两黄檗”之说。希运禅师弟子义玄往河北正定建临济院,弘扬希运所倡“即心是佛”“无心无念”“离言绝虑”的禅法,后称“临济宗”,成为禅宗最大流派。福清黄檗山万福寺亦被尊为“临济祖源、黄檗祖庭”。希运圆寂后,朝廷赐谥断际禅师。万福寺中一块黑色石碑上书写了《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此为唐高官裴休整理编录。其中有言:“唯此一心即是佛,佛与众生更无别异。”“佛本是自心作,那得向文字中求。”“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着力今生须了却。谁能累劫受余殃。”希运禅师亦以禅诗示人:“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此亦被抄录在寺庙墙上,它还被我国领导人在重大场合引用。万福寺还出了另一名僧隐元,也是福清人。南明永历八年(清顺治十一年,1654年),63岁的隐元禅师东渡日本弘法,成为日本黄檗宗开山鼻祖。日本佛教三足鼎立,便是临济、曹洞、黄檗三宗。黄檗宗最盛时在日本有1100多座寺院、僧俗信徒2500万人。据说如今去到日本京都黄檗山万福寺,仍可闻僧众以闽音诵经。1979年,日本黄檗宗各寺组成访华团来到福清黄檗山万福寺拜塔礼祖,恢复了中断已久的中日黄檗宗佛教联系。此后以黄檗文化为主题进行的中日民间交流络绎不绝。寺中有日本信众赠的雕塑,墙上张贴着相关新闻报道。2023年还有日本长崎县知事来访。我问祥涛法师,这里僧众会日语吧。他说仍要通过翻译。祥涛法师说,福清出侨僧最多,共有七十九位法师东渡日本,有三位被日本聘为国师。如今福清人在日本的最多,长乐人则多赴美国。2015年,我国领导人出席中日友好交流大会讲话时说:“我在福建省工作时,就知道17世纪中国名僧隐元大师东渡日本的故事。在日本期间,隐元大师不仅传播了佛学经义,还带去了先进文化和科学技术,对日本江户时期经济社会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这段话被刻于万福寺中一块大石陴上,祥涛法师一字一句念给我们听。万福寺历史上屡建屡毁,现存明清时建筑,已很破败。2016年曹德旺先生捐资二点五亿建的新寺,闪闪发光,庄严恢宏。寺庙为曹德旺先生立了一尊功德碑。这儿亦是中国人民大学的佛教与宗教学教学实践基地。寺中有六棵大菩提树。有天王殿、观音殿,大雄宝殿却不叫大雄宝殿,而称祝圣道场。寺中有隐元纪念堂,匾题“如来后身”。有禅师发齿舍利塔。有郑成功保护禅师东渡的福船画像,及日本万福寺壁画。万福寺似乎不擅宣传,又隐于山中,路途不便,静谧幽然,香客稀疏。寺中有数十僧人。祥涛法师称,每天用三支香的时间做禅定。院中卧着四只小狗,为寺庙收养的流浪狗,名叫路边、拾来、初一、十五,乖巧的样子,任客人抚摸。祥涛法师曾在中国佛学院学习,一次在北京偶遇万福寺住持定明大和尚,又由院长推荐来万福寺,感觉甚好,便于此出家。他称是因缘到了。我说,这是上世所定。我心忖,禅宗讲顿悟,但末法时代,已不可能。今生了却不得,便需数世修行,顿悟即渐悟,渐悟乃顿悟。但我也未说,仅称,愿我们这些人,来此能生欢喜心清静心。祥涛法师笑道,这样甚好。临别时祥涛法师用手机呼僧人,拿来二册书赠我,为定明大和尚主编的《黄檗文化之光》和《黄檗文化润两邦》,又送我一只白色茶杯,杯上有字,“勿忘初心”。我近年愈入迷途,已经忘却初心,这是罹患老年痴呆症的病因。离开万福寺,即前往福耀玻璃集团,见这企业十分科幻,各种产品如注入未来魔法,玻璃已非玻璃,而是人与另一世界沟通的介质。曹德旺本是贫困农村放牛娃,曾在乡镇玻璃厂做推销员,现在他已把福耀玻璃做成世界第一大汽车玻璃品牌。他成立了河仁慈善基金会,个人累计公益捐款已超一百六十亿。曹德旺写了一本自传,名叫《心若菩提》。我也觉得他在用玻璃书写一部文学作品。我意识到,从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到卡夫卡的《城堡》,从托马斯·曼的《魔山》到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从曹雪芹的《红楼梦》到曹禺的《雷雨》,无不是在写苦集灭道。我问福耀玻璃的干部:你们是否考虑为宇宙飞船和大洋深潜器造玻璃?答曰:不,我们只考虑做好汽车玻璃,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才最要紧。福耀玻璃的口号是:“使命创造未来。”希运、隐元、曹德旺都是有使命的人,创造了他们的终极世界。我的使命和未来又是什么呢?余下的路途都在思考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