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用一辈子磨秃一把铁锹,才告诉儿子:咱的根,就在这把土里!
刘德厚老汉的腰是在挖第三十八个坑时闪了的。
那铁锹往土里一插,脚一蹬,锹把子就吱呀叫唤。他咬着牙往下压,汗珠子顺着脊梁沟淌,把褂子溻得能拧出水来。月亮底下,他家的自留地像被野猪拱过,全是坑。
“爹,回吧。”儿子站在地头,手电筒光柱里全是飞虫。
“你懂个屁。”刘德厚不抬头,“你爷爷临死前手指头往这儿指了三指,能白指?”
这事得从四十年前说起。刘德厚他爹刘满仓咽气那晚,瘦得像根干柴棍子的手突然抬起来,朝自留地的方向点了三点。一个字没说出来,眼就闭上了。那年刘德厚十八岁,穷得裤腰带都是麻绳搓的。
后来日子好过了。盖了房,买了车,孙子都上了县一中。可刘德厚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旺——他爹那三指头,指啥?村里老人说,刘满仓年轻时给地主家扛活,兴许埋过东西。
先是拿锄头刨,后来换铁锹。自留地翻了个遍,除了石头就是树根。老伴骂他魔怔,他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你知道个啥。”
今夜是第四夜。铁锹下去,当的一声。
刘德厚整个人一激灵,手都抖了。扒开土,是个铁盒子,锈得看不出模样。撬开,里头油纸包着东西,一层又一层。他蹲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心跳得咚咚的。
最后一层油纸剥开。
是一把铁锹头。磨得只剩巴掌大,刃口卷得像老太太的嘴。
刘德厚愣了足足一袋烟工夫,忽然嚎啕大哭。
他想起他爹活着的时候,天不亮就扛着铁锹下地,天黑透才回来。那把铁锹换过无数次柄,锹头越磨越小。有一年闹春荒,爹用这把锹挖野菜根,全家人才没饿死。后来分田到户,也是这把锹挖了第一锹土。
他爹哪是指什么金银,是指这把锹。是指跟黄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命。
儿子搀他起来时,月亮已经西斜了。刘德厚抱着那把锈铁锹头,像抱着他爹的骨灰盒。
第二天,他把铁锹头供在了堂屋。底下压了张纸,让孙子写的毛笔字:
“刘门刘满仓,一生挖土三千六百亩,铁锹磨尽,仅余此铁。”
村里人来看,都红了眼眶。老李头说:“德厚啊,你爹留下的不是铁,是咱庄稼人的根。”
如今刘德厚还在地里干活。那把铁锹头他送去铁匠铺熔了,打成一把新锹。挖起土来格外顺手,像是他爹的手握着锹把,带着他往下挖。
每锹下去,都稳稳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