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残雪》

上山的时候，已经是阳光普照了，冬日的阳光，有一种懒洋洋的慷慨，金粉似的洒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枯黄的草尖上，也落在一片片、一摊摊将化未化的残雪上。上山的路，应该是被人工清理过，几乎看不到雪的痕迹了。

那些雪，不再有初落时那种丰腴的、蓬松的饱满，只是薄薄地贴着地表，向阳坡上的，已经消融了一部分，背阴处却还积着一些，但也失去了雪应有的润泽。

蹲下身，细细地看，那雪已不是纯白，边缘的地方，融化渗入褐色的泥土，晕开一圈湿漉漉的深色。里头裹着一些落叶，几粒黑色的、不知名的草籽。

它不再是完整无瑕的雪了，它成了泥土、植物与冬日的混合物，是一种过渡的、含混的存在。

山上的风还是比较刺骨的，吹在脸上，有种隐隐的刺痛感，远远近近的残雪，在这寒风与冬阳的合谋下，正进行着它们静默的消散。那是一种认命般的从容，没有挣扎，没有不舍，只是将自己交出去，交给光，交给风，交给脚下渴望滋润的泥土。

这满山的残雪，就像人们心头那些未曾完全化尽的往事。它们也曾铺天盖地，晶莹夺目，占据了生命的整个视野。可时光的太阳升起来了，它们便不得不开始消融，褪色，与现实的泥土、琐屑的草籽混在一处，变得面目模糊，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的气韵。

我们总想清理得干干净净，好迎接一个崭新的、全无挂碍的春天。可你看这山，它何尝彻底清理过？正是这斑驳的、残留的雪水，一点一滴，渗下去，才让泥土酥软，让草根润泽，让那些深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开始做一个关于绿的梦。

准备下山时，已接近正午，回头望去，那一片片的残雪，在愈加强烈的光线里，竟像大地的补丁，又像它轻轻呼出的、最后几口白色的气息。

用不了几个这样晴暖的日子，它们便会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我也知道，当山下第一抹新绿挣出地面时，那里面，一定有一点极轻、极淡的，属于雪的灵魂。

秀美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