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小说：新婚悲歌（上卷）12

第12章：大柱说，下辈子，俺还娶你

那天晚上停电了。

农村停电是常事儿，尤其是夏天用电高峰的时候，三天两头就停一回。俺们家舍不得买蜡烛，就用火柴点了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的火焰很小，忽明忽暗的，把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柱躺在里屋的床上，俺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给他削苹果。苹果是俺下午在集市上买的，三块钱一斤，俺挑了三个最小的，花了六块钱。

大柱吃不下东西，俺就变着法子让他吃。他吃两口就不吃了，俺就哄他："大柱，再吃两口，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俺看着他，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脸颊凹进去，脸上全是老年斑一样的黑斑。这是透析的副作用，毒素排不出去，都沉积在皮肤里了。

俺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裤子上还打着补丁，站在俺娘家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俺爹问他话，他就红着脸回答，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俺当时心想，这人咋这么老实呢，像个傻子一样。后来俺才知道，这人不是傻，是实诚。

"翠花。"

大柱的声音打断了俺的思绪。俺问他："咋了？想喝水？"

他摇摇头，睁开眼睛看着俺。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泪光。

他说："翠花，俺对不起你。"

俺愣了一下，说："你说啥呢？你有啥对不起俺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俺让你受苦了。你看俺现在的样子，脸黑得跟鬼似的，身子瘦得跟柴火一样……俺不是个男人，俺连自个儿都养活不了，还得让你伺候俺……"

俺捂住他的嘴，说："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当俺傻啊？你以为俺看不出来？你的鞋底都磨穿了，你还在穿。你的衣裳洗得都发白了，你还在穿……"

俺的眼泪止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

他抬起手，给俺擦眼泪。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可是俺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说："翠花，俺这辈子欠你太多了，俺还不清。"

俺使劲儿摇头，哭着说："俺不后悔，俺真的不后悔！俺当初嫁给你，是因为俺喜欢你，俺愿意！"

他看着俺，眼眶里全是泪。他说："翠花，你是个好女人，俺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儿，就是娶了你。"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下辈子，俺还娶你。俺一定好好干活，挣多多的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俺再也不让你受苦了，俺说到做到。"

俺趴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服都打湿了。俺说："李大柱，你听好了，俺不要你的下辈子，俺就要你这辈子。你好好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俺就知足了。"

他摸着俺的头发，轻轻地拍着俺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他说："好，俺活着。俺为了你，俺也得活着。"

那晚俺们说了很多话，说到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俺发现俺还趴在他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到俺的脸上，温温热热的。俺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小声说："大柱，俺等你醒过来。"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俺们的脸上。俺觉得，只要他在，俺就有盼头。俺就有勇气，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