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慈安的愤怒（下）

慈安愣住了。她看着慈禧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的青痕，看着她平静得不像话的脸，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慈安的声音发颤，“你早就知道肃顺要杀你，知道他防着恭亲王。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没说。”

慈禧站起身，走到慈安面前，握住她的手。慈安的手很热，在发抖。

“姐姐，我说了又怎么样？”慈禧的声音很平静，“你信吗？”

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就算你信，你能做什么？”慈禧继续说，“你是皇后，你手里没有权，没有兵，没有人。你能做的，就是盖印。肃顺让你盖，你就得盖。你不盖，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盖。你能做的，就是等。”

慈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是爱哭的人，在宫里这么多年，再难的事她也没在人前掉过泪。这会儿她忍不住。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气自己没用，气肃顺太狂，气这个世界太不公平。

“那咱们就这样等着？”她的声音发颤，“等着他一个一个收拾？收拾完恭亲王，收拾你，收拾完你，收拾我？咱们就这样等死？”

慈禧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擦掉慈安脸上的眼泪。手指从慈安的脸颊上滑过去，带走了那滴泪。

“不。”慈禧说，一字一句，“咱们要等。等他出错。等他露出破绽。等他——自己把自己作死。”

慈安咬着嘴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握着慈禧的手，握得很紧。

“妹妹，我听你的。”她说。

慈禧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走回桌前，坐下来。慈安跟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灯。

灯芯烧得太长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下去。慈禧拿起桌上的剪子，把灯芯剪掉一截，火苗又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脸上。

“姐姐，”慈禧说道，“你怕吗？”

慈安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想了一会儿。

“怕。”她说，“可我现在更气。”

慈禧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认同。

“气就对了。”她说，“怕没有用。气才有用。”

慈安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表情，看着那双亮得像烧红的炭的眼睛，问了一句她从来没问过的话。

“妹妹，你恨先帝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蜡烛跳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正过来。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在烛光下微微凸起。

“不恨。”她说，“我也不想了。他死了，想也没用。”

慈安咬了咬嘴唇，没有再问。

慈禧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慈安点了点头，站起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妹妹。”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慈禧看着她，然后她点了点头。

慈安走了出去。翠儿举着灯笼，跟在她身后。夜风更大了，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翠儿用手拢住，烫了一下手指，“嘶”了一声，没敢叫出来。

慈安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东配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看天。天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翠儿。”

“奴婢在。”

“你说，肃顺会遭报应吗？”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一个小宫女，哪敢议论朝中的大人？

慈安没有等她回答，说了：“会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翠儿跟在她后面，把灯笼挂在门框上，转过身，看见慈安坐在床上了，正在脱鞋。

“娘娘，您不洗漱了？”

“不洗了。”慈安把鞋踢掉，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吹灯。”

翠儿吹灭了灯。屋里黑了。慈安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她在想——肃顺不让恭亲王来奔丧，是怕恭亲王来了，两宫太后跟他联手。肃顺怕他们联手。怕，就说明他知道，他们联起手来，他扛不住。

慈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她在想——恭亲王在京城，她在热河，慈禧也在热河。

三个人，三颗棋子。肃顺在棋盘上把他们隔开了，不让他们碰到一起。她想到一件事——棋盘是肃顺摆的，棋子是活的。活的棋子，会自己动。

她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风声，呜呜的，远处隐隐约约有笑声，从东偏殿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肃顺他们在喝酒，在笑，在庆贺。慈安听着那些笑声，嘴角抿紧了。

笑吧。她在心里说。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