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面灰色的墙。
直到推土机开来那天,我站在即将消失的屋里,忽然注意到——
原来墙上有道裂痕,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嵌着三十年前邻居弹来的玻璃珠,琥珀色的光在晨雾里微颤。裂缝旁还刻着字,歪斜的“正”字,一共七个。那是我七岁时量身高划的,原来它一直在这里长高。
墙根处,青苔画出潮汐的痕迹。最高的一道水印旁,有粉笔写的“1988.7.23”——是那年洪水留下的刻度,比我记忆里的水位要高得多。
我忽然想起祖父的话:“人只会看自己想看的风景。”
那些年我总抱怨这墙挡住了远方,却没看见,它本身就是一本打开的书。每一次风雨都在上面写字,每一道裂纹都在讲故事。而我,一个站在书页前的人,却只看见了空白。
推土机的轰鸣逼近时,我把手心贴在墙上。
最后感受到的,不是冰冷,而是温度——那种被岁月反复摩挲后的、接近体温的暖意。
原来世上没有墙壁,只有我们未曾阅读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