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盐商江春，家里堆着金山银山，想求郑板桥一幅墨竹，递了五百两银子上门，被退了回来。第二回他换了法子，只送去一坛狗肉、半壶老酒，人没露面。三天后，郑板桥主动登门，画完竹子还落了款。五百两买不来的东西，一锅狗肉就办成了，这事儿在扬州城里传了快三百年。
郑板桥嗜狗肉，这是扬州城公开的秘密。
可你要是直接拎着狗肉登门，他照样翻脸。这老头怪，怪在哪儿？他要的不是狗肉，是吃狗肉的那个气氛。
乾隆年间的扬州，盐商富得流油。有个姓某的大盐商，排场摆得比知府还大，园子里养着戏班，书房里搁着宋版书。他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幅郑板桥的字画挂在厅堂。托了三拨人去求，银票从二百加到八百，郑板桥连门都没让进。
盐商急了，找了个清客出主意。清客琢磨半天，说了句话：你越是端着银子去，越求不来。
清客打听到郑板桥每月初八会去城西一座小庙散步，庙后头有片竹林。盐商照着办，雇了个樵夫模样的老汉，在竹林边支了口砂锅，炖狗肉，温黄酒。香味飘出去半里地。
郑板桥那天果然来了，闻见味儿就走不动道。老汉也不客气，招呼他坐下一块吃。两人喝到日头偏西，郑板桥酒酣耳热，问老汉读没读过书。老汉摇头，说不识字，就是觉得这院子里有几竿竹子怪好看，可惜没人画。
郑板桥当场要了笔墨，在老汉那间破屋的白墙上画了一丛竹。画完落款，题了一首诗。
第二天盐商派人把那面墙整个拆下来，装进檀木匣子，运回家里。
这事儿后来传开，有人骂盐商心机深，有人笑郑板桥被人耍了。郑板桥自己听说之后，只说了一句话——画都画了，墙也拆了，还能怎么着？
你品品这话。
他真不知道？他在扬州混了大半辈子，什么人什么心思看不出来？他要的就是这个台阶。直接收银子，他是卖画的;吃顿狗肉再画，他是性情中人。同样一幅画，前后两种身份，差着十万八千里。
郑板桥早年穷，穷到亲生女儿养不起，后来做了七品县令，清廉得连官靴都自己补。五十多岁辞官回扬州卖画，定了个润格挂在门口：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送礼物食物，不如白银为妙。
话是这么说，真照着润格来求他的，十有八九碰壁。
为什么？因为郑板桥心里头有杆秤。他卖画不假，但他要分清楚，是他在卖，还是别人在买。盐商拿银子砸，那是买;樵夫请他喝酒，那是他乐意。一字之差，体面全在里头。
扬州盐商不傻，慢慢都摸清了门道。求郑板桥的字画，银子要给，但不能先给。得先陪他喝酒，陪他骂人，陪他听他讲县衙里那些破事。等他兴致来了，挥笔泼墨，画完了你再悄悄把银票塞进他书童手里。
有个盐商更绝。听说郑板桥喜欢和穷书生打交道，就让自己儿子换上粗布衣裳，在郑板桥常去的茶馆里假装看书，故意把一本破旧的诗集摊在桌上。郑板桥过来搭话，儿子装作惶恐，说家里穷，想求一幅字勉励自己读书。郑板桥当场写了"难得糊涂"四个字相赠。
那四个字后来挂在盐商家的正厅，逢人就讲是儿子的造化。
你说这算什么？算欺骗？可郑板桥也未必真信。他眼睛毒着呢。
清代李斗在《扬州画舫录》里记过一笔：扬州盐商求板桥画，多设奇局以诱之。这一句话，把那个时代说透了。郑板桥心里门儿清，盐商也心里门儿清，两边都装糊涂。糊涂值钱，清醒不值钱。
郑板桥晚年画过一幅竹，题款十六个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这画后来被一个盐商收走，挂在自家祠堂正中央。盐商给孙子讲，这是他用一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换来的。
至于那坛酒怎么送出去的，他没讲。他孙子也没问。
信息出处： 1、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十，郑板桥条目相关记载 2、《郑板桥集》(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收录润格及书信若干 3、《清史稿·文苑传》，郑燮(板桥)本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