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快死了,他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气若游丝地说:“我死后,你们要防一个人,他的脑子,比我还厉害。”
嘉平三年(251年)的洛阳,秋风里已经带上了浓重的腐气。
太傅府中,卧榻之上,七十三岁的司马懿气息奄奄,进气远多于出气,生命的烛火似已摇摇欲熄。现在,天下再无司马氏的对手,但他自己的灯,也要枯了。
司马懿突然伸出干瘪的手,死死攥住司马师的手腕。那力气大得异乎寻常,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死后,你们要防一个人。”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他的脑子,比我还厉害。”
司马昭眉头微动,脱口而出:“夏侯玄?”
司马懿喉结滚了滚,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那是他在冷笑:“夏侯玄?虚名无实,竖子而已。我说的,是钟会。”
司马师一愣。此时的钟会,不过是个二十七岁的秘书郎,太傅府里的一个晚辈文吏。论资历,论兵权,连给司马兄弟提鞋都不配。
司马懿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两个儿子,仿佛要看穿他们的轻慢:“吾观此人,志大而量狭,智多而心毒.
话音落,手松开。一代权臣,咽气。
司马懿看人,向来准得令人发指。他能在曹丕夺嫡时下重注,能在曹爽最嚣张时装病装死,自然也能在钟会羽翼未丰时,嗅出同类的气味。
钟会的脑子,究竟比司马懿厉害在哪?
司马懿的厉害,在于“忍”。为了骗曹爽,他能装风痹装到口水流在衣襟上,能对着曹爽的使者李胜老泪纵横。他的算计,是钝刀子割肉,是用命去熬。
钟会不需要熬。他的厉害,在于“算”。一种近乎妖的、冷酷的、剥皮抽筋般的算计。
翻开《三国志·魏书·钟会传》,关于此人的早年记载,有一处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钟会五岁时,其母张夫人作《家训》告诫他,其中有一句:“矜勇则残,尚智则算。”
钟会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但他只听进了一半。他剔除了“残”,将“算”推向了极致。
他是个天生的局外人,也是天生的做局者。当朝堂上所有人都在为名教、为曹魏、为司马氏站队时,钟会站在棋盘上方,看谁都是棋子。
他帮司马师平毌丘俭之乱,献策精准;他帮司马昭杀嵇康,一击必中。或者说,司马昭觉得,一条毒蛇只要握在自己手里,就是最锋利的刀。
景元四年(263年),司马昭下令伐蜀。谁去打?邓艾是老将,但孤傲;钟会是新贵,最听话。
大军出发前,司马昭的夫人王元姬,这位素来不干政的女人,突然对司马昭说了一句话。”
妻子的话,与亡父的遗言,隔着十二年,遥相呼应。
司马昭不听。或者说,他太自信了。他以为自己是执鞭的人,钟会只是替他咬人的猎犬。
十八万魏军,钟会统帅十万,邓艾三万,诸葛绪五万。钟会的算盘在出洛阳城的那一刻就开始拨动了。
他知道,灭蜀不难,难的是灭蜀之后如何自处。但他不在乎,因为在他的脑中,天下是一盘已经推演到底的残局。
蜀汉灭亡。邓艾偷渡阴平,后主刘禅出降。消息传回洛阳,司马昭狂喜。但在成都的钟会,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邓艾抢了头功。但这正中钟会下怀。钟会的脑子,比司马懿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杀人,从来不用自己动刀。
他只需要几封伪造的信件,几句轻飘飘的密报。司马昭信了,或者说,司马昭正需要一个借口剥夺邓艾的兵权。诏书下达,邓艾被捕,押入槛车。
一代名将,成了钟会算计下的第一个祭品。接下来,是姜维。蜀汉的大将军,亡国之臣。两人相视一笑,犹如两匹饿狼在死尸前达成了默契。
钟会以为自己在利用姜维复国,姜维以为自己在利用钟会复蜀。但在钟会的算盘里,姜维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死子。
咸熙元年(264年)正月,钟会抵达成都。他假借郭太后遗诏,起兵讨伐司马昭。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邓艾已除,姜维归心,十万大军在手,蜀地天险为凭。
他甚至已经算好了司马昭的应对。司马昭必定会亲率大军来讨,但他钟会只需守住剑阁,司马昭便无计可施。
然而,钟会漏算了一样东西。
或者说,他算尽了人心,却算漏了人性。胡烈逃了。他的儿子胡渊带着亲兵,撞开了成都城门。
兵变,如同烈火燎原。钟会算到了司马昭的十万大军,却没有算到,自己营帐外的刀光,会比司马昭的更先亮起。
成都城内,杀声震天。钟会拔剑,看着身边同样拔剑的姜维,那一刻,他或许终于明白了司马懿那句“比我还厉害”背后的真正含义。
《三国志》对钟会之死的记载,冷峻而残酷:“会死,年四十。”远在长安的司马昭,听闻钟会死讯,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脑子比司马懿厉害又如何?聪明,从来不是在棋盘上赢下天下的唯一筹码。能熬过漫漫长夜的,从来不是最亮的火,而是最深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