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叔查出肺癌后，
三婶就给他打了几针白蛋白，接着拉着他去挑了口棺材。棺材买回来放家里，她又让我大伯接三叔去成都玩几天。

这事传开，村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三婶心硬，男人还没到那一步，就把后事预备得这么齐全；也有人说她实在，知道这病拖不久，不如让病人最后舒坦几天。

三叔年轻时在工地摔断过腿，走路一直有点瘸，可干起活来比谁都拼。他总说“趁能动，多攒点给娃娶媳妇”，结果烟抽得凶，说是累了抽根能解乏，谁劝都不听。查出肺癌那天，他蹲在医院墙角，一支接一支抽烟，三婶站旁边没骂他，就说了句“治，能治到哪步算哪步”。

打白蛋白那天，三叔胳膊上的血管都瘪了，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准地方。他咧着嘴笑，说“这针金贵，打了能多扛几天”。三婶没接话，低头给他掖了掖袖子，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

去买棺材时，三叔自己挑的，选了口中等价位的柏木棺材，说“别买太贵的，省点钱给娃”。三婶瞪他一眼：“让你挑你就挑好的，这辈子没享过福，走了也得舒坦点。”最后还是按三叔的意思定了，付账时三婶数钱的手有点抖。

大伯来接人那天，三叔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夹克，三婶给他塞了件厚外套，说“成都比家里凉，别感冒”。临上车，她往三叔兜里塞了个布包，后来才知道里面是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在成都那几天，大伯带三叔去了宽窄巷子，他走得慢，大伯就陪着他一步一步挪。看见掏耳朵的，三叔想试试，又舍不得钱，大伯硬拉着他坐下来，说“我请客”。晚上俩人住旅馆，三叔咳得厉害，大伯就起来给他拍背，听他迷迷糊糊说“对不起你三婶，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村里有人背后说三婶“盼着人走”，可谁也没看见，三叔走后，她抱着那口棺材哭了半宿，边哭边擦棺材上的木纹，就像在擦三叔粗糙的手。

其实过日子这回事，外人哪看得清全貌。有人擅长把关心挂在嘴边，有人却习惯把疼惜藏在实处。三婶没说过多少温柔话，可她知道三叔怕给孩子添负担，就提前备好棺材让他安心；知道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就催着大伯带他去看看。

这种不声不响的疼，或许不如甜言蜜语动听，却藏着最实在的情意。就像地里的老玉米，外表糙得很，里面的芯子却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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