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毗陵人冯佩伯,偶遇一群女子,夜晚辗转难眠。窗外传来弹指之声,他从窗隙窥望,只见月下立着一位紫衣少女,言及与冯佩伯有前世夙缘,日后可重生,只是暂时不能还阳。
此前,因江浙战乱,冯佩伯弃笔从戎。其性情耿直刚烈,不善逢迎权贵,在军中多年浮沉,始终未获升迁,他本人却毫不在意。
太平军战乱后,冯佩伯重归学业,考取秀才。奈何家境贫寒,无法闭门读书度日,便决意做幕僚谋生糊口。他有位表亲李仲峨,在金陵总督府做幕客,恰好写信邀他前往投奔,冯佩伯欣然启程赴金陵。
抵达后府中无住处,他便租下近处一座废弃园圃,稍加修缮后独居于此。起初一切寻常,并无异常。
一夜皓月当空,月色皎洁如白昼。冯佩伯唤童仆沽酒独饮,感念半生漂泊、身世坎坷,对月长叹,轻声吟诵杜甫“今夜鄜州月”一诗,满心凄惘。忽闻墙外传来女子笑语之声,他心中诧异,这片荒园素来冷清,不知何人至此。
冯佩伯登梯靠墙窥视,只见五六名十六七岁的女子围坐圆桌,酒菜齐备,正准备行酒令。首座白衣女子主持酒令,南北二女为主人,东西二女为宾客,末座紫衣少女年纪最小,容貌绝美。众人多操吴地方言,唯有首座女子间杂扬州口音。
首座女子率先开口:“良辰美景、佳人相伴,当共抒心意,不必掉文考据、绞尽脑汁,失了风月雅趣。再有引经据典者,重罚大杯。”
末座少女附和称赞其气度不凡,有巾帼丈夫之风。西侧女子感慨今夏酷暑骤消,世事盛衰起落亦是如此,令人唏嘘。
东侧女子忆起乱时艳绝一时的李媚珠,本是寻常民间女子,得势后极尽荣华,自以为胜却神仙,可转瞬兵败身死、浮华成空,那些贪生失节之人,想来实在羞愧。
南座女子闻言,细说伪东王荒淫奢靡之事:当年效仿隋炀帝修建百美阁,楼阁幽深精巧,机关无数,陈设奢华无比。
东侧女子又道,乱世中朱慧仙、赵碧纕、王忆香等人宁死不屈,气节凛然;而傅鸾史虽保全性命,终究失节落俗,不值称道。
末座少女正要接话,首座女子连忙制止:“今夜只谈风月,勿提旧事扰心。”
此时夜露侵衣,冯佩伯喉痒难忍,一声轻咳。墙外女子闻声大惊,察觉有人偷窥,当即撤去酒席,唤来婢女簇拥散去。
冯佩伯下梯归房,心中惊疑这群女子绝非凡人,辗转难眠。不多时,窗外传来弹指之声,他从窗隙窥望,只见月下立着一位淡妆绝色女子,正是方才末座的紫衣少女。他开门相迎,女子从容行礼自报家门:她名陆雪香,苏州书香世家之女。十五岁遭乱被掳至金陵,十六岁不甘受辱服毒自尽,好心人将她葬于园墙外第十四株梅树下。她与冯佩伯有前世夙缘,日后可重生,只是暂时不能还阳。
冯佩伯初有惧意,见她温婉绝美,便放下心来。二人闲谈渐欢,情意缱绻。
起初陆雪香夜至晨离,日久便长留园中,唯有冯佩伯能见她身影,仆童皆无所觉。起初她只能嗅食酒食气息,饮酒便面颊泛红,后来可食鲜果、品清茶,常言清茶能涤尽浊气、养清净心性。
她为冯佩伯谋划:“你孤身旅居,屋藏女子易招非议。不如另置宅院,假称从苏州娶妻而归,便可堵住悠悠众口。”冯佩伯苦于囊中羞涩,陆雪香告知,她葬地处不远处埋有一坛五百两白银,可供他安家所用。
冯佩伯掘银得金,随即泛舟归吴,对外谎称迎娶苏州世家女。陆雪香知书达理、风姿绰约,无人疑心。
二人重返金陵,购置宅院、添置仆役器物,俨然富足人家。平日乘画舫泛舟江上,月夜柳下,冯佩伯吹笛、陆雪香弹琵琶,曲声悠扬,宛若仙人。陆雪香自述,自己因殉节忠贞,得阴司宽待,除名鬼籍,可自在往来人间风月,与姐妹夜游山水,尽享深夜清宁之景。
一夜,二人自莫愁湖晚归,秋景萧瑟、夜色清幽。忽有一船自上游驶来,乐声凄婉。陆雪香闻声辨认,是好友殷琼娘的曲调。两船相靠,船上数名绝色女子正是昔日游园众女。
原来首座白衣女便是殷琼娘,出身书香门第,乱时殉节。她生前笃信佛法,死后诵经不辍,积功得阴司嘉奖,当夜便要转世富贵人家,众姐妹特地为她饯行。琼娘艳羡陆雪香有夙缘相伴,日后尚可重生。
冯佩伯问询其余女子身世,得知孙红蕤、李秋瑟、银涛三人皆是官宦之女,乱世守节殉身。他又问及缺席的戈绣琴,众人告知,戈绣琴自幼研读道书、修行有成,死后得太阴炼形之术,已受仙诏册封司香尉,肉身上升,位列仙班。
众人闲谈许久,方才各自离去。
此后二人情意愈发深厚,冯佩伯屡屡追问她重生之期,陆雪香始终笑言时机未到。
恰逢同乡友人帮冯佩伯捐了监生,资助路费,劝他赴京赶考、谋取仕途。陆雪香却连连叹息劝阻:“如今并非适宜为官之时。你有才学,却性情耿直,不善处世。不如归隐邓尉、莫厘山水之间,置田耕种、读书自乐,做个安分农夫、安居度日,便是圆满一生,何须追逐功名?”
冯佩伯欣然应允,愿与她偕隐山林。陆雪香指引墓穴之下,又掘得数千金安家之资。随后冯佩伯携资归吴,将财物安置在邓尉山麓,静待日后归隐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