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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把泰国三个月田野的一些感悟和收获写在公众号,回国一周太懒了,愣是没有写小作

一直想把泰国三个月田野的一些感悟和收获写在公众号,回国一周太懒了,愣是没有写小作文的动力。但是我还是坚信有些东西如果不趁热写,时间一长,就写不出来了。那我先提纲挈领写个大概,也是给自己过去三个月田野工作中种种正确的,错误的,骄傲的,欠考虑的一些行为一个review吧。

【沉淀,沉淀,沉淀】进入田野是一个很“模糊”的状态,可能我拉着箱子走在素万那普机场看见机场大厅悬挂的那句“欢迎大家来到泰国”时就已经开始了。又或者在我出发之前看到那条千万播放的“泰国副总理亲自去机场接中国游客”的抖音视频并且被视频作者关注时就已经开始了。总之,这就是一瞬间的是。但是,起码我的经验来看,一开始的一段时间是相当浮躁的,因为生活中充满着诱惑、焦虑和不确定性。特别是泰国这个地方,人们的生活节奏(看起来)总是缓慢而舒适的,无形中让我的工作欲非常低。当一个人工作欲不高的时候,调研工作开展起来会很难。所以回过头来看,我用了1周多的时间让自己在这里“静下来”。这既有生活层面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开始做的准备工作,也是科研上给自己打开思路的时间。虽然我短短三个月的调研远远称不上什么“民族志”,但道理是一样的,需要把自己生活思考的节奏跟曼谷这个地方进行“对标”,这个过程对于日后的工作来说是非常关键的。

【我得做一个社牛】毫无疑问,我是半个社恐人。你让我自来熟人来疯在大马路上跟陌生人称兄道弟,我是做不到。但是一定程度上elite study做的就是一个“人脉工作”(networking),你人脉起不来,后面工作就是不好开展。我一开始对这个事情比较介意,对于如何跟研究对象发展合理而适度的社会关系这件事比较怵头。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本科导师给我说了一句很在理的话,“人和人都是处着看”,你主动一些,热情一些,真诚一些,你的局面就有可能打开的快一些,大一些。毕竟我只有90天,我等不起。

【真诚,永远是最大的必杀技】我过去三个月吐槽过很多次了,我对我在田野的“身份”有很复杂的态度。一方面,媒体背景让我很自信于我有其他人非常难拥有的身份优势和人脉基础。另一方面,在这个民粹的大环境下作为一个美国学校培养的做中国话题研究的人,我非常非常不确定我会收到哪些抗拒或者不信任。果不其然,我的第一次尝试就失败了——一位老师以一种非常抗拒、勉强、不置可否的态度本质上回绝了我“想认识一下”的请求。我也因此反思了很多:如何搭建关系?如何自我介绍?如何摆正我的位置?我该怎样去进入他人的世界?我又是否太过功利?信任建立在哪里?怎么跟你的研究对象互利互惠?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想通了,所谓费劲心思去想“我怎么能跟记者们互利共赢”,其实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把我的初心和想法同他们和盘托出。我记得我有一天情绪上来,给一位记者前辈发了一段话,我说我从本科开始,在对外报道这个领域学习过,耕耘过,深入研究过,前前后后也有不止十年了。这其中我看到的听到的感悟到的并不少,这个领域需要被关注,这个领域的人最有发言权。这些真实的故事如果我能带回学界,能讲给未来想要去学习国际新闻的学生们,也不枉我十年如一日耕耘在这个领域。这段话发出去没多久,老师愉快邀请我去他家聊天。我还记得那天我顶着曼谷午后的骄阳,步履轻盈地往老师家走的心情。

【他们除了是你的研究对象,还是真实的人】要说跟研究对象之间所谓“最理想的关系”,千人千言。经过这三个月的打磨和洗礼,我越发认识到,你对研究/访谈对象作为一个真实的个体有越多的体谅,你就越能够体会到他们言语之外的丰富的心理世界。好多方法书上都告诉我们,高水平的访谈是研究者和被研究者一起去建构意义。站着说话不腰疼:人家凭什么跟你“一起建构”一套意义?你以为你是谁啊?这种伯牙子期一般理想的状态,绝不仅仅是什么“提问技巧”或者“问题顺序”就能解决。反而是当我把这些提问技巧、问题设置的策略、自我介绍的话术暂时搁置,真正去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去认识个结识大家,我发现我更能走进他们的世界,更能收获精神层面的共鸣。我记得我跟一位前辈聊起“无草但跑”的外宣工作有多么难做时,两个人相见恨晚,从咖啡厅聊到小吃摊,从小吃摊聊到深夜曼谷的马路边,最后不得不在前辈的一声声“太晚了真的不能再聊了”中惜别。那天深夜回去我收到了这位前辈的微信——“看来我遇到知音了”。

【像生活中一样去结识更多的人】其实我一开始局面打开的不顺,也跟我自己把研究圈层框得太小有关。如果我只局限在我研究的那一亩三分地,那十几二十个人,那么这个universe的确很小。可是后来我发现,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用心去认识每一个可能认识的人,教授也好,留学生也罢,自媒体人也好,甚至一个随缘的路人都可以。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遇见”,为我顺利打开局面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我也想不到我在清迈大学迷路认识的云南的姑娘能给我介绍到很重要的线索并且越滚越大。我采访清迈大学那位人类学教授时,我提到了我的困惑,我说,跟记者们聊天太难了。老师微笑着说“use ethnographic skills, be friends with them first”。那时候我也想不到在行将离开时的酒桌上还能跟一个前辈聊的这么开心——可我们一开始就是约了个酒而已啊。

【你不是你,但你还是你】谁的曼谷,我的田野。在BTS里,在娜娜广场的夜色里,在素坤逸的霓虹下,在满是中国人的辉煌拉玛九,我置身其中时常在思考一个问题:我是谁啊?有时候,我不是我。我不爱喝酒,可跟东北老哥喝起白的我装的有来道去。我本来挺喜欢装嫩,但很多时候不得不假装接住人家叫我一声“老师”。我有一箱子花裤衩,却一次一次穿成大人模样去跟很多精英人士寒暄。好像为了做这个研究我啥都能做。终于有一天我收到了巨大的道德挑战,我发现除了“学者”这个身份,我还是我,我爱纯粹有底线有思想的这个个体,我不想也不愿意被裹胁。毕业论文重要吗?很重要,学校前前后后给了我一万多美元的钱来支持我,我不能让大家失望吧??但它也没那么重要,我很清楚我对毕业论文的要求:让我毕业。我不奢望依靠它成为什么令人追捧的学术新星,我只求做出一个完整,严谨,真诚的博士论文对得起我扔进这几年的青春就行。

【你行你上?我觉得你们不行】困难每天都会遇到。我战战兢兢编辑了一整天的微信被已读不回。我求人给我做个介绍,却被催着以“你是谁,要研究什么,说清楚”这种最没有个性和人情的方式草草地把自己的微信交代给了一个不会信任我的陌生人。我每一次和研究对象单线联系都会战战兢兢等待大家的回复,纠结于我有没有让人家不舒服,有没有too intrusive。我被Fcct一个反华急先锋在ins上阴阳却不敢说什么,别人都说,“你去泰国纯玩儿,真爽”。我把泰国的美好留在相册里和ins的故事里,可是那些辗转反侧和提心吊胆,我也没办法跟人排解。最后,我找到了一个理由说服住了我自己——我尝试着反问自己,如果这个研究不是我来做,而是别人来做(任何一个人whoever they are,就哪怕是Rapnikova来了),他们会比我做的更深,更全面,对这个话题有更多的认识吗?虽然我水平有限,但我觉得没有人能在这个话题做的比我更深入了,我没开玩笑。

所以,那不就可以了吗?我充分对得起这三个月的过往,我认识了一群令我由衷地敬佩的记者朋友,我跟他们有着数十个优质访谈和四五十页的田野memo。这趟泰国我来的开心,走的快乐,下次还来,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