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贞元年间,和尚契虚游历长安,听说终南山里有仙人,便收拾行囊,一头扎进了山岭。
契虚在深山里转了三天三夜,洞没找着,倒把自己转丢了。第四天傍晚,他跌跌撞撞走到一处悬崖下,正想找块石头歇脚,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和尚,你是在找仙人吗?”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暮色中,须眉皆白,面色红润,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是何人?”契虚警觉地问。
老者不答,反问:“你可知道,这终南山上根本没有仙人?”
契虚一怔,随即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那我还是下山去吧。”
老者却又说:“山上没有仙人,地下倒有。”
老者用藤杖指了指崖壁上一道裂缝:“从这里进去,走三十里,你会看见一座石室,石室里坐着一位真人。他若能收你,你就成仙了。”
说完,老者转身就走,三两步便消失在暮色中。
契虚愣在原地。他走到崖壁前,那道裂缝只有半人宽,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一咬牙,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越走越深,越走越宽。四周全是天然的岩石,脚下的路却平整得出奇,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契虚摸黑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
他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大——是出口。
他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地下山谷,谷中长满了奇花异草,空气温暖如春,头顶的岩石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珠子,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山谷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室。
契虚的心狂跳起来。他整了整僧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室的门。
石室里极简朴,只有一张石榻、一盏石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盘腿坐在石榻上,闭目不语。他面容年轻,看不出年纪,头发却白得像雪。
契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弟子契虚,恳请真人收我为徒,传授长生之道!”
白衣人缓缓睁开眼睛。
“你为何要求长生?”他问。
“因为人生苦短,”契虚说,“几十年光阴转瞬即逝,我想看看百年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白衣人微微摇头:“你看到的,不过是你想看到的。”
他不等契虚追问,继续说道:“你来时的路上,可曾注意那些石壁?”
契虚摇头:“洞里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那你可曾数过,你走了多少步?”
契虚又摇头。
白衣人叹了口气:“你只顾着赶路,连身边的风景都不曾看一眼,就算长生万年,又有什么意义?”
契虚愣住了。
白衣人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手一挥,石壁上忽然浮现出影像——不是人间景象,而是一个个光点,像是星空,又像无数颗跳动的心脏。
“你知道这是什么?”白衣人问。
契虚茫然。
“这是你在寺中念经时,油灯里的火苗。”白衣人说,“你从来不抬头看它们,所以你不知道,每一朵火焰都有自己的形状。有的像莲花,有的像飞鸟,有的像你师父生气的脸。”
契虚张大了嘴。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白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是想成仙吗?成仙的第一步,不是求长生,是先学会看。”
白衣人又挥了挥手,石壁上的影像变了——不再是火焰,而是一张脸。
契虚的脸。
可那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懊丧、急躁、贪婪、患得患失,全挤在眉宇之间,难看极了。
“这是你进入石室那一刻的脸。”白衣人说,“你以为你在求道,其实你只是在求‘得到’。你怕死,所以你求长生。你怕穷,所以你求富贵。你怕平凡,所以你求出名。你求了一辈子,可你从来没有想过,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契虚的脸涨得通红。
“我……”
“你需要的是停下来。”白衣人说,“你停下来,才能看见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比如呼吸,比如心跳,比如你坐在石室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
白衣人重新坐回石榻上,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等你学会了‘坐’,再来找我。”
契虚还想说什么,可白衣人已经不再理他了。
他只好站起身,走出石室。
他重新走进那条甬道。这回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一边走,一边看。
石壁上真的有东西——不是壁画,而是水流侵蚀出的纹路,像山,像云,像奔马,像老僧。他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着这些形状,忽然觉得,这条路比他来时短了许多。
他走到出口,重新回到终南山中。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站在阳光下的,是一个和尚,不是神仙。
契虚回到寺中,师父问他去了哪里。
“去终南山找仙人了。”契虚说。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他说我还没学会‘坐’。”
师父哼了一声:“你不是天天坐着念经吗?”
契虚摇了摇头:“那叫‘坐’,不叫‘坐’。”
师父没听懂,可师父知道,这个徒弟从山上回来以后,变了。
很多年以后,契虚圆寂了。弟子们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枕头下面压着一卷经书,经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求仙问卜,不如求己。世上岂有长生?唯有当下。”
可这行字的下面,又有一行更小的字,看笔迹,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
“若未曾远行,亦不知归处。”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