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董治官的农民要是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他当年在岐山县董家村的地界上跟董春生打了一架,就为了争毛公鼎的半拉所有权。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这一锄头下去刨出来的东西,后来一字值一两黄金。你没听错,晚清古董圈就是这么疯——青铜器按铭文字数算钱,多一个字加一两金子。497个字,你算算值多少。
可董治官没等到那一天。他打了古董商,被告到县衙,县令收了银子直接把他关进大牢,鼎被人连夜运走了。一个农民为半垄地的归属坐了牢,那个鼎从此跟他再没关系。这事儿搁今天看,荒唐不荒唐?可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陈介祺把这口鼎锁在家里几十年,谁来都不给看。同行气不过,到处说那是假货。陈介祺急了,找工匠做铅版翻刻,拿复制品糊弄人。五十两金子买一张拓片都不卖,最后逼得自己造赝品。你看懂了没?这鼎越是宝贝,就越被人骂成假的,反倒是那些坦坦荡荡摆在外面的东西没人怀疑。一尊真鼎,被自己的主人捂出了疑心病。
抗战的时候日本人逼叶恭绰交出毛公鼎,叶家做了一个假鼎蒙混过关。真鼎靠假鼎保住了命。到了1965年,澳大利亚学者巴纳跳出来写了几万字论文,说这鼎是后人伪造的,理由是里面重复的字写法不一样。他站的是清代张之洞那一边。台北故宫的人急了,一条一条驳回去。你看这鼎的命运多吊诡:刚出土的时候被人抢,被收藏的时候被人骂,逃难的时候被人仿,到了博物馆还被人疑。它这辈子净跟假货打交道了。
后来香港的朱国藩先生把铭文里的词汇挨个查了一遍,发现好多说法跟后来才出土的西周铜器上一模一样。那些铜器在陈介祺活着的时候还埋在地底下呢,后人想伪造,拿什么造?这才算把疑古的嘴堵上了。
周宣王当年在鼎里写了497个字给毛公,说的那些话挺好听的——给你专权,违命的可以不奉行。可你不觉得奇怪吗?王要这么郑重其事地把权力交给一个大臣,说明他自己已经快抓不住这个国家了。这套辞令越漂亮越郑重,背后的裂缝就越大。
497个字,铸得确实漂亮。起笔藏锋,收笔回锋,像玉筷子一样光洁。可再好看的字,也盖不住一个事实——这鼎从地里刨出来的第一天起,人就在为它打架坐牢造假撕破脸。鼎是真的,人心可就不好说了。也不知道董治官后来从大牢里出来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