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辈子,就是不断地看着身边人离开,而无能为力。
外婆走的那年,我才七岁。如今三十多年过去,她的容貌早已模糊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可我始终记得冬天——她把烘笼抱在怀里,炭火明明灭灭地亮着,几粒花生藏在灰烬底下。“快好了,快好了。”她眯着眼笑,皱纹像晒干的核桃壳。花生“啪”地裂开一条缝,香气立刻钻进鼻腔,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她就在旁边笑。后来我才明白,有些香气是不会散的。它钻进骨头里,等你老了,再一点点渗出来。
大学寝室住了八个人。睡我对床的男生,爱打篮球,笑起来门牙有点歪。大三那年他突然病倒,查出来是白血病。班上一个傣族女同学,连夜坐了长途汽车回西双版纳,翻山越岭去找寨子里的老人讨秘方草药。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包裹里的草药还带着澜沧江边的露水。可他还是走了。火化那天我们全寝室都去了,回来没人说话。二十年了,我还记得他名字里的那个字,是父亲翻了三天字典取的,说寓意刚强。
上班后坐我对桌的女同事,平时风风火火的,什么难事都扛得住。有天下午她接了个电话,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像被谁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放下听筒,没有哭,只是转过头对我说:“我没有爸爸了。”那一刻我看见,无论多大的人,在失去父亲的那一刻,都会变回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工作几十年,我记不清参加过多少场葬礼了。追悼会的流程千篇一律,可每一次站在那儿,看着遗像上那张脸,心里还是会想:这个人,以后再也不会在食堂排队时跟我打招呼了,再也不会发朋友圈炫耀孙子考了一百分了,再也不会在走廊那头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了。这种“再也不会”的念头,比任何哀乐都让人难过。
父母今年都八十多了。我最怕深夜接到他们的电话。手机响起来的那一刻,心脏真的会像被人攥住一样。接通之前要先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听到那头只是问“明天回来吃饭吗”,整个人像被赦免了一样,出了一身冷汗。可我知道,那个电话总有一天会来。这是我余生最大的恐惧,也是我不得不学会面对的功课。
前几天翻出一本旧书,古龙的《离别钩》。当年看的时候只觉得武侠打得热闹,如今重读其中一句话,心里猛地颤了一下——他说:“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
我想起外婆的烘笼。她不在了,可每个冬天花生的香气都会回来。想起大学同学,他不在了,可每次路过篮球场看见有人歪着嘴笑,他的样子就回来了。想起女同事的父亲,她不在了,可每次听见谁说“我没有爸爸了”这句话,那张遗像上的面容就清晰起来。
离去的人换了一种方式活着。他们活在我们的气味里,活在我们听见的某句话里,活在我们看见的某个背影里,活在我们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里。他们从物理世界隐去,却抵达了更广阔的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就没有真正离开。
也许别离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相聚的开始。就像冬天把花生埋进灰烬里,等一阵风来,香气会告诉你,它一直都在。
只是这次相聚,换了一个地方。在心里。在时间里。在所有不曾刻意想起、却也从来不曾忘记的瞬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