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春天陕西眉县李村的李喜娃在自家苜蓿地里翻土，一镢头下去刨出个铜疙瘩。他扒开土一看，是个绿锈斑斑的铜马驹，竖着耳朵短尾巴，憨头憨脑像刚断奶的骡驹。接着又刨出两件方彝一件铜尊，整整五件青铜器。李喜娃把东西抱回家藏在阁楼上拿旧布裹好，这一藏就是快两年。他隔三差五爬上去摸摸那匹铜马驹，心里又敬又舍不得。

1957年春节侄儿李焜从外地读书回来，听说这事就劝他上交。正月十七天还没亮，李焜抱着三件铜器踏着雪去了陕西省博物馆。博物馆的人清理后发现那匹铜马驹脖子上刻着9行94个字盖子里还有11个字，一共105字。铭文记载的是西周一次“执驹礼”——周王亲自把小马驹赏给一个叫“盠”的贵族，两匹马一匹叫“骓”一匹叫“骆”，按毛色起的名字。这是《周礼》里记载的礼仪唯一的实物证据，全世界就这一件。

但真正有意思的事在后面。专家们发现李家村窖藏还出了一件驹尊盖子，铭文和这件差不多，说明盠当年应该铸了两件同样的铜马驹。另一件呢？找不着了。是被哪个农民先一步挖走了，还是辗转流落到了海外拍卖行，谁也不知道。1950年政务院就出了法令说地下挖出的古物一律归国家所有，可这法令管得了地底下的事吗？管得了有人挖出来不吭声吗？

1972年眉县杨家村又出了青铜器，1985年出了18件编钟编鎛，其中5件被人盗卖出境，至今追不回来。2003年同样是杨家村五个农民取土时挖出27件青铜器，这次他们当场就上报了，后来被评为全国十大杰出文化人物。你看，同样是农民，同样是挖出国宝，1955年的李喜娃藏了两年才交，2003年的五个农民当场就报。这中间差了将近五十年，差了什么？差了一部文物法，差了基层巡查制度，差了五十年普法教育，可也差了一种东西叫“被逮住了会怎样”的掂量。

李喜娃当年那两年犹豫，不是因为他不淳朴，是因为1950年土地刚分到户，地里的东西农民天然觉得该归自己。法令说归国家，可法令又没贴到每个村的墙上。他的犹豫是真实的，后来交出来也是真实的。可另一件至今下落不明的铜马驹呢？那个挖到它的人，选择了不犹豫。

三千年前贵族盠铸这对铜马驹想把荣耀传给子孙万代。三千年后一件躺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恒温展柜里成了春晚吉祥物的灵感来源还做成了潮玩卖到国外。另一件不知道躺在谁家地底下，或者早就化成了铜水。文物这东西从来不是什么文明的见证，它就是一面照妖镜照的是每一代人在它面前到底怎么选。李喜娃选了交，那个挖到另一件的人选了藏。你觉得他俩谁更代表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