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天津卫估衣街，有个走阴的闵师傅，干这行二十年，说白了就是拿自个儿的魂魄下阴曹替活人问话。估衣街那地方六百年老买卖街了，瑞蚨祥谦祥益都开在那儿，可闵师傅的营生不卖绸缎，只卖命。

那年秋天北门里一个盐商找上门，管家进门就跪说少爷死了手里头攥着个碎泥人掰都掰不开，闵师傅把碎泥人托手里一看沉得不正常，不像是普通泥胎倒像掺了什么东西。他应了这趟差事。

三天后子时关在暗室里点引魂香，那香是安魂木和引魂草配的，点完了烟不往上飘贴地面打旋儿。灯一灭人就没影了。睁开眼站在灰蒙蒙的阴阳道上，两边全是浑浑噩噩的黑影往前挪。一个扎小辫儿的小姑娘从雾里钻出来，这是他的引路童子，饿死的时候才七八岁，姓什么早没人知道了。

小辫儿说先生您找那个少爷可不一般，他不是自己走来的，是被两个青面鬼差押来的，一路走一路喊冤，审事司的判官亲自过问这案子。闵师傅趴石头后面往望乡台下一看，那少爷身边站着两个皂袍鬼差寸步不离，一个鬼差拿铁尺敲他肩膀说了句话，闵师傅听完浑身像浇了冰水。

庚子年那会儿天津有个船户出身的女人叫林黑儿，自封黄莲圣母领着一帮大姑娘练红灯照，男练义和拳女练红灯照满城都知到，后来林黑儿被洋人抓住，据说遗体都叫人做成标本运到欧洲去了。那三百个死在津门的老少爷们儿跟林黑儿是一拨人，都是在南门跟洋人硬碰硬打没的。

那少爷他爹就是那个盐商，当年勾结洋人带的路，事后为了灭迹掘了乱葬岗子，把三百人的骨灰挖出来混着故土之泥请人捏成一尊泥人藏在家里镇宅。那少爷打碎的不是泥人是三百条人命的骨殖。阴司判官说这案子审事司定不了，因为这不是私仇是公恨，三百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搁底下等着呢，不见国泰民安魂不入轮回。

少爷阳寿本有六十，如今十八岁横死，一条命换三百条命。

闵师傅回来后把那包碎泥人退了回去，跟盐商说令郎之死非人力所为也无仇可报，您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盐商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转身就走了再也没来过。闵师傅从那以后金盆洗手再不走阴，那本笔记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阳间判不了的阴间判，可凭什么叫活着的人等死后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