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我的童年
我的童年,扎根在七十年代的汉中乡野里。秦岭挡着北风,汉水绕着村庄,土坯墙、青瓦屋、弯弯田埂,拼凑起一整段清苦又透亮的时光。
那时日子不宽裕,家家户户光景都差不多。身上的衣裳大多是粗布做的,颜色永远是藏青、灰黑、土蓝,一件衣服老大穿完老二穿,补丁摞补丁是常事。逢年过节才能扯块花布,母亲坐在煤油灯下,踩着老式缝纫机哒哒作响,新衣裳叠在枕头边,睡前总要摸上好几遍,心里甜滋滋的。脚上穿的是手工纳的布鞋,鞋底一针一线密密麻麻,踩在田埂、土路、石板路上,软和又结实,跑一天也不磨脚。
吃食简单得很,一日三餐多是苞谷饭、红薯粥,配一碟咸菜、一碗清炒青菜。白面馒头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来客才能吃上。最盼着秋收过后,或是逢集赶场。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个小代销点,玻璃罐子里装着水果糖、硬饼干,几分钱一块,攥着大人给的零钱,踮着脚尖张望,买上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能从舌尖漫到心底。夏秋时节便是孩子们的乐园,田埂上的野草莓、山坡上的酸枣、沟边的桑葚,随手摘来就能解馋,纯天然的野味儿,是如今再难寻回的香甜。
住的是依山而建的土坯房,木格窗糊着白纸,房梁上挂着风干的豆角、玉米串,屋檐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院里总有一方小小的泥地,是我们玩耍的天地。没有电视、玩具,童年的快乐全是就地取材。白天,一群小伙伴结伴疯跑,滚铁环、踢毽子、跳方格、丢沙包,满山遍野追逐打闹,笑声顺着田沟飘得老远。男孩子爱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女孩子则凑在一起搓麻绳、编草辫。太阳落山,炊烟四起,大人们站在村口高声呼喊小名,玩得满身泥土的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跑。
夜晚格外安静。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纳鞋底、编竹筐,唠着田间农活、乡里琐事。我们趴在桌边,借着灯光写写画画,或是依偎在长辈身旁,听老人们讲古老的传说、山野的故事。屋外虫鸣阵阵,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夜色温柔又安稳。那时没有电灯通明,可一盏油灯,就照亮了整个夜晚。
出行全靠双脚,走亲戚、赶场,十几里路徒步来去。偶尔遇上村里有人骑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便是整条路上最惹眼的风景,孩子们总会追在车后跑上一段。村里通了土路班车之后,车身摇摇晃晃,一路尘土飞扬,能坐一趟车去镇上,算得上一件值得炫耀许久的趣事。
邻里之间亲如一家。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一碗送给左右街坊;农忙时节,大伙互相帮衬,收麦插秧不分你我。谁家孩子哭闹,隔壁婶子大娘都会过来哄一哄。没有紧闭的院门,白日里大门常开,大人孩子随意串门,人与人之间的心,贴得格外近。
七十年代的童年,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没有花样繁多的玩具,物质匮乏,却处处藏着简单的幸福。那些泥土芬芳的田埂、昏黄摇曳的油灯、伙伴们肆意的欢笑、邻里温热的善意,像汉江水一样缓缓流淌,深深烙在记忆里。如今岁月走远,每当回望,那段清贫又纯粹的时光,依旧是心底最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