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主任

老张在这个单位当了八年办公室主任。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单位八十多号人，他是名副其实的“内当家”——吃喝拉撒睡，啥都管。会议室灯泡坏了找他，食堂饭菜咸了找他，谁家孩子上学要开个证明也找他。

管好了，没人觉得是你的功劳。管不好，什么幺蛾子都能怪到办公室头上。

老张深谙这个道理，八年下来，硬是把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差事干出了名堂。上个月，他终于提拔了，成了单位副职。

他一走，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空缺得补。单位正职老刘把两个副主任叫到办公室，说要听听大家的意见。两个副主任，一个姓李，一个姓王。按规矩，老张虽然升了副职，但他是原来的主任，人事问题当然要征求他的意见。

征求意见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老刘点了根烟，环顾一圈：“都说说吧，办公室这个主任，谁来当合适？”

沉默了几秒，老张先开口了。

“我说说我的看法。”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认为王副主任不合适。理由有三：能力、责任心、群众满意度，都不行。”

会议室安静下来。老张接着说：“我举一个例子。去年工会发福利，每人一盒黄桃，五张电影票。我让王副主任去落实，还特意交代了，说这是工会给职工的关怀，东西虽小，但要准备充分，不要出漏子。”

“你们猜他怎么做的？”

老张扫了一眼在座的人，“他把东西往单位车库一放，让职工自己去拿，连个像样的发放点都没设。结果呢？有人去晚了，什么都没拿到。有人只拿到黄桃，电影票不知道被谁抽走了。更有意思的是，有人打开盒子，把里面个头大的黄桃换到别的盒子里，自己的小桃子放进去——反正也没人看着。”

“那个领取花名册，更是乱七八糟。谁领了什么，谁没领，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来职工怨声载道，有的直接跑到我办公室来投诉。我只好一个一个打电话解释，有的还得补发。”

老张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总结道：“就这样的执行力、这样的责任心，当办公室主任？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在座的人都知道，老张说的是事实。那次的“黄桃电影票事件”，确实闹得挺难看的。

老刘听完，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问了几个人。大家七嘴八舌，有的说李副主任稳重，有的说王副主任业务熟，但总的来说，倾向李副主任的人更多。

老刘最后拍了板：“那就李副主任吧，先代理三个月，看看效果。”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散会之后，老张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新办公室比原来大了一截，阳光也好。他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但他没说的是，他早就知道，李副主任是老刘的远房亲戚。

这个信息，是他两个月前无意间知道的。老刘老家一个表妹的儿子，拐了好几道弯的关系，进的单位。进来的时间不长，一直在基层，后来调到办公室，一步一步做到了副主任。

老张本来可以不说那些话的。

他可以含含糊糊表个态，说“两个都很好，请领导定夺”。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得罪王副主任没必要，得罪老刘更没必要——他刚升副职，何必呢？

但他还是说了。

不是因为他跟老刘过不去，也不是因为他跟王副主任有什么私怨。他说那些话，是因为他当过八年办公室主任，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坐。

八十多号人，一百多张嘴，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变成大事。

办公室主任，必须是一个“兜得住”的人。

发黄桃这种事都能搞砸的人，你让他管食堂、管车辆、管接待、管文件流转？今天车库放黄桃，明天就能把重要文件放传达室。今天有人换了桃子没人管，明天就能有人钻空子把公车私用了。今天花名册乱七八糟，明天财务报销就敢含糊不清。

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责任心问题。责任心不行的人，放在哪个位置都行，唯独不能放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

老张不是不知道老刘跟李副主任的关系。

他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要态度鲜明。

老刘征求他的意见，说明老刘不是个糊涂人。一个聪明领导，在这种关键时刻，需要的是真话，不是奉承。他需要一个“反对票”来平衡局面，来给他一个“不选亲戚”的理由。如果他老张也含含糊糊，那老刘将来有一天，面对的是一个烂摊子，而所有人都可以说“当初没人反对啊”。

老张这一票，与其说是反对王副主任，不如说是帮老刘做了个决定。

他帮老刘挡掉了一个可能的后患——如果李副主任真的是个庸才，将来出了问题，老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当初办公室几个老同志都反对他，是你们一致推举的。”

他也帮老刘保全了面子——主动提拔亲戚和“顺应民意”提拔亲戚，是两回事。

当然，这些心思，老张不会跟任何人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窗外，阳光正好的院子里，几个年轻人在抽烟聊天。他隐约听到“李副主任”“代理主任”之类的字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从来就不是单纯看能力的地方。

但话说回来，光看关系，更不行。

老刘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