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避愁,浮云知归》
——读辛弃疾《鹧鸪天》有感
欲上高楼避愁城,愁先我步入苍冥。
江山几度成今古,白发亲朋各死生。
归休去也休回首,浮云元自有阴晴。
若教得似云间鹤,何必人间问姓名。
辛弃疾,壮岁旌旗拥万夫,晚来却道“欲上高楼去避愁”。一腔热血,半世风霜,到头来不过是一声长叹:愁随步起,人上楼时,愁已在楼头等候。此中滋味,非历尽沉浮者不能道也。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太白举杯,尚且“与尔同销万古愁”,何况稼轩?然则愁从何来?不在外物,而在心之未澄、念之未息也。
一、愁本无根,随心生灭
《庄子》有言:“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人生天地间,忧患与生俱来。少年愁功名,中年愁家国,老来愁亲朋零落、江山易改。非时势使人愁,乃人心自缚于得失、系于去留。
辛公所愁,非一己之穷通。他见“经行几处江山改”——那是山河破碎、故国难回的黍离之悲;他见“多少亲朋尽白头”——那是光阴如刀、聚散无常的人间实相。此愁沉重,非避可得免。高楼之上,风月依然,愁却如影随形。岂不闻古德云:“心若不安,何处是安?”
东坡有句:“此身如传舍,何处是吾乡。”若身在而心役,纵居琼楼玉宇,亦是愁城。唯有识得“愁本无根,随心生灭”,方知避愁不如观愁,观愁不如化愁。
二、归休非逃,乃见本来
辛公继而自问自答:“归休去,去归休。不成人总要封侯?”此一语,掷地有声。自秦汉以来,封侯拜相,几人为之皓首穷经、埋骨沙场?然《道德经》早云:“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世人往往逐末忘本,以虚幻之名,易真实之安适。
陶渊明归去来兮,非不能官,是不愿以心为形役。他见“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便挂印归田,种菊东篱。辛公此处的“归休”,亦是觉醒之辞。非避世消极,乃识破功名之虚妄,回归生命之本真。
范蠡泛舟五湖,张良从赤松子游,皆非不能留,而是看透“飞鸟尽,良弓藏”。归休不是失败,是另一种胜利——对欲望的胜利,对执念的解脱。
三、浮云出处,即是自由
全词最妙处,在末句:“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以浮云为喻,妙在何处?浮云之妙,一曰无定,二曰无心,三曰无住。
无定,则不为形拘。云卷云舒,随风东西,不预设明天身在何方。人生若能如此,何处不可安身?无心,则不生执着。云不自认为云,雨不自认为雨。人心若能空明如镜,来去随缘,便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境。无住,则不留恋过往,不忧虑未来。云过天空,痕迹不留。烦恼自来自去,心体本净。
李白云:“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以浮云写漂泊,尚有沧桑。辛公却以浮云写自由,境界更上一层。他并非要人做无根之人,而是要人心如浮云——身可栖于人间,心却不被功名所缚、不为愁绪所困。
四、人生大自由,不在他处
今日读此词,尤觉亲切。当代人何尝不是“欲上高楼去避愁”?我们刷手机、旅行、购物、饮酒,无非是换着方式上高楼。然而愁仍跟着,甚至更浓。因为真正的自由,从来不在远方,而在转身之间。
《中庸》云:“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所谓自由,不是改变处境,而是改变对处境的态度。辛公一生坎坷,却能于词中写出“得似浮云也自由”,这是历经磨难后的通透,是看破红尘后的慈悲。
自由不是不负责任地飘荡,而是“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身可经世济民,心不为其所累;身可耕读传家,心不为其所困。正如禅家所言:“终日吃饭,未曾嚼一粒米;终日穿衣,未曾挂一丝线。”若得此意,则高楼不高,平地不低,处处皆是归休处。
结语:
再读《鹧鸪天》,忽觉辛公未曾避愁,亦未曾逃世。他只是站在高楼上,与愁相对而坐,看清了它的面目,便忽然笑了。原来愁也是客,来时有因,去时有迹。而主人翁始终安然,似浮云般来去无心。
愿你我于尘世奔波中,常记此词。高楼可上,亦可下;愁来可对,亦可观。唯有当你不逃时,才真正自由。唯有当你似浮云时,才知天地本来无碍,心身原自逍遥。
附诗一绝收尾:
高楼百尺接苍茫,
愁与浮云各短长。
不向人间问封事,
此身随处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