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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医院护工说:“人只要躺下了,不能自己上厕所了,不管你多有钱,儿女多孝顺,你就

一位医院护工说:“人只要躺下了,不能自己上厕所了,不管你多有钱,儿女多孝顺,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只是一个会喘气的麻烦。人生最痛苦的,从不是病痛的折磨,而是自我价值的彻底消亡。无论你年轻时多么辉煌,老了不能自理了,屎尿不能自己搞定了,就是一个废物,一个包袱,一个负担。假如你每月有一两万的高额退休金,子女会心甘情愿服侍你,并且不希望你死,希望你能过的长一些。”

2004年春天还没来,李青萍就走了。

人们在她床底下翻出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画——烟盒上的,包装纸上的,别人扔掉的作业本背面。没有装裱,没有落款,可每一幅都亮得惊人。

93岁的老太太,躺在武汉养老院那间逼仄的房间里,用捡来的残漆和废纸,给自己画了一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曾经真实存在过。

三四十年代,李青萍这个名字在画坛不算小。徐悲鸿看重她,齐白石夸她"画风独特",刘海粟说她是"画坛一绝"。她在日本、东南亚办画展,作品能换回一家人半年口粮。那双手握过最贵的狼毫笔,调过最鲜艳的颜料。

可1957年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被错划,关进改造场所。画被抄走,颜料被砸烂,画笔被折断。扫大街,洗厕所,从受人尊敬的画家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人。丈夫被迫离婚,孩子送到乡下,断了联系。

等风浪过去,她出来了。没工作,没收入,没房子。

她开始捡垃圾。

天不亮就提着蛇皮袋,沿着街边的垃圾桶翻找。塑料瓶、废纸壳、破铜烂铁,攒几天卖一次,换几块钱。买最便宜的白面馒头,没有配菜,就着白开水草草吞咽下肚。

那双曾经握画笔的手,翻遍了整个城市的垃圾桶。

可她没放下画。买不起颜料,就捡油漆工剩下的残漆。没有钱购买画布,一块块硬纸板就成了他平日里作画的载体。她跟自己说:"只要还能画,我就还算活着。"

1992年,她81岁。雨后路滑,摔倒在垃圾堆旁边。胯骨骨折。

医生说需要手术,三万块。

凑不出三万元费用,她只好拄着木杖,艰难地缓步走出医院大门。

那一跤,把她的世界缩到了一张床上。

人一旦卧床,很多东西就变了。日常行动处处需要旁人搭手,如厕需人搀扶,穿衣、洗浴也都离不开他人照料。每天都要张嘴求人:"麻烦你,扶我一下。""不好意思,帮我翻个身。"

一位医院护工说过:"人只要躺下了,不能自己上厕所了,不管你多有钱,儿女多孝顺,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只是一个会喘气的麻烦。"

李青萍最怕的不是疼,是开口求人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那一声声"不好意思"里,一寸一寸地碎了。

上世纪90年代末,街道办把她安排进养老院。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窗外是墙,墙外还是墙。

她的女儿找过她,说:"妈,跟我回家吧,我养你。"

李青萍摇头。她说:"我哪里都不去。你走吧,别来看我了。"

不是她不想团聚,是她算了一笔账。回去,女儿就要伺候她。端屎端尿,翻身擦背,一天两天行,一年两年呢?

她这辈子已经亏欠孩子够多了,不能再把孩子后半生也搭进去。

女儿在养老院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哭着走了。李青萍趴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喊。她只是把手里的画笔攥得更紧了。

2004年,她临终前跟护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天暖和了,能不能带我去公园看一次花?"

护工答应了。可她没等到花开。

人们后来在床底下翻出那些画。烟盒、包装纸、作业本背面,什么都有。可那些颜色一点也不灰,反而亮得惊人。

她在那间没有窗景的屋子里,给自己画了一整个世界。

她年轻时画尽了世间的色彩,老了之后才发现,自己最后那幅画,底色全是灰的。

可她床底下那些画又像另一句话——人可以失去很多东西,但只要还愿意表达自己,就还没有完全被生活夺走。

信息来源: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2009-04-0808:00 “青萍残影——李青萍艺术展”研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