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秋,地主钱满堂收到三儿子从城里寄来的信。就三行字:“爹,速卖田产,带娘和哥嫂走,别回头。”
1949年深秋,皖北地主钱满堂捏着一封从省城辗转寄来的信,手止不住地发抖,信封是粗黄纸糊的,邮戳模糊得看不清地名,里面只有三行钢笔字,笔画急得像要飞起来:“爹,速卖田产,带娘和哥嫂走,别回头。”
末尾“别回头”三个字拖了老长一道墨迹,像是笔尖在纸上狠狠顿了一下,又像是写信人握着笔的手在不住发抖,这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透着股说不出的慌,像一道催命的军令。
钱满堂坐在堂屋那张传了三代的太师椅上,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五遍,三儿子钱学铭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孩子,四六年去省城念师范,后来留在那里教书,性子最沉稳,也最有主见。
小时候为了护着一条快被打死的流浪狗,被他抽了三鞭子愣是没哼一声,这两年兵荒马乱,信来得越来越稀,上一封还是开春寄的,字里行间全是“一切安好,勿念”,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封没头没尾的信?
钱满堂这辈子最信奉的就是父亲留下的那句话:“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死的比活的靠得住,”钱家三代人一亩一亩攒下的一百二十亩水浇地,是他的命根子,南坡那八亩是光绪二十六年他爹花二百两银子买的,村东那五亩是民国十二年他自己风调雨顺攒下的,每一寸土都浸着钱家的汗。
可钱满堂也知道,世道真的变了,去年土改工作队就进了村,他家被划成了“地主”,这顶帽子像一块烧红的铁,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看,村里分田地的时候,他们家只留下了二十亩薄田,可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当时老解放区的土改已经基本完成,新解放区的大规模土改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不少听到风声的地主已经开始变卖家产,举家南迁。
夜里钱满堂没睡着,他摸着枕头底下的信,反复琢磨儿子的用意,学铭不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三年前跟同学去城里游行,回来啥也没说,默默把他挂在墙上的老猎枪拆了,零件全藏进米缸,只淡淡说了句:“爹,这东西往后用不上了,”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儿子心里装的事,比他能看到的多得多,能让他说出“别回头”三个字,必定是天大的坎儿。
第二天一早,村口传来了消息,王家老三从省城做工回来,说城里正在抓进步学生,师范学校里一下子拉走了好几个,连校长都没幸免,钱满堂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他突然想起信上潦草的字迹,想起那道拖得老长的墨迹——儿子写这封信的时候,该是有多害怕?
钱满堂把老伴、大儿子和大儿媳都叫到跟前,把信念了出来,屋里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老伴忽然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堂,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钱满堂,他爹说死的比活的靠得住,可现在活的比死的要紧。
接下来的三天,钱家大院乱成了一锅粥,大儿子挨家挨户找买主,可平日里见了他点头哈腰的佃户,这会儿都支支吾吾,谁也不敢在这个当口接手一块地,怕被人说成“通敌”,最后还是隔壁村的王麻子来了,价格压得低到离谱,几十亩上好的水浇地,只换了十二根金条和一堆眼看就要作废的金圆券。
钱满堂看着地契从自己手里递出去,脸上没半点表情,他知道金圆券已经成了废纸,1949年5月的时候上海一石米就要三亿元金圆券,早上能买一头牛的钱,晚上连一盒火柴都买不到。他把十二根金条一根一根码整齐,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老伴贴身的肚兜里,又仔细叮嘱:“走哪儿都别摘下来。”
第四天凌晨,天还黑沉沉的,一辆驴车从钱家后门悄悄驶了出来,钱满堂坐在车辕上,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老伴和大儿媳缩在车厢里,大气不敢出;大儿子牵着驴,脚步放得极轻,雾浓得化不开,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噔”声,被浓雾吞了大半。
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钱满堂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他家的青砖瓦房还立在那里,屋脊上的兽头隐约可见,院子里的桂花树应该正开着,甜香能飘半条村,这些东西他看了大半辈子,闭着眼都能画出纹路,可他心里清楚,这辈子怕是再难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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