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绍兴府有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名叫梁彦。生意做得不错，同时迷上了收藏古董，附庸风雅。

这天，梁彦到杭州办货，路过城隍山脚下一條古玩巷，见地摊上摆着一只紫砂壶，造型古朴，包浆温润，不由得蹲下身细看。

摊主是个瘦削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位爷好眼力！实话跟您说，这是清宫里的东西。当年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从里头流出来的。我大伯解放前把它埋在老家宅子地下，人去了台湾。四十多年音信不通，最近才托人带信来，临终前交代了这个秘密。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祖上的东西，哪肯贱卖？”

梁彦半信半疑，翻过壶底一看，果然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记，像宫里的款识。

正犹豫间，旁边突然窜出两个汉子，不知为何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踉跄撞过来，胳膊肘正磕在梁彦手上——“哐当”一声，紫砂壶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梁彦脑子“嗡”的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摊主已经扑上来揪住他衣领：“你赔我的壶！这可是宫里的宝贝，少说值五百块大洋！”

那两个打架的人，趁乱早跑没影了。

梁彦争辩说是被人撞的。摊主冷笑：“谁撞的？你拉住他呀！现在壶在你手里碎的，不找你找谁？”

旁边呼啦围上来七八个人，七嘴八舌都说“赔钱天经地义”。梁彦心知中了圈套，可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一个外乡人，硬顶要吃眼前亏。

摊主拿出字据要他签，赔三百块大洋。梁彦不肯，那几个人便撸袖子往前逼。无奈之下，梁彦只好签字画押，又托人从绍兴老家凑了钱送来，才脱了身。

回到绍兴，梁彦越想越窝囊，整日愁眉不展。这事被府里的老刑名师爷赵伯渊听说了。赵师爷年过五旬，断了大半辈子案，最恨这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他找到梁彦，细细问了经过，捻着胡须笑了：“不急。你把那几块碎片给我瞧瞧。”

梁彦从包袱里取出碎壶。赵师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心里有了数。他没说破，只对梁彦说：“你明天跟我去杭州递状子。不过，咱们不告他诈骗。”

梁彦一愣：“那告什么？”

赵师爷微微一笑：“告他贩卖国家文物。他口口声声说这壶是圆明园流出来的清宫藏品，按照民国《古物保存法》，地下出土和宫廷流散文物一律归公，私下买卖就是犯法。他要真是真品，他就得蹲大牢；他要是仿品，他自己说的话就是铁证。”

梁彦恍然大悟。

次日，赵师爷代梁彦写了状子，递到杭州地方法院，控告摊主一伙非法贩卖圆明园流失文物，情节严重，请求严办。

法院差役拿了拘票，当天就把摊主锁拿到案。

公堂之上，法官一拍惊堂木：“被告，你卖给梁彦的紫砂壶，可是清宫圆明园旧物？”

摊主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法官再问：“你说此壶是你大伯从台湾托人带信交代的地下埋藏之物，可有证据？若属实，你已触犯《古物保存法》第六条，贩卖国有文物，最高可判七年徒刑！”

摊主脸色煞白，两腿发软。他没想到被人告了贩卖文物，这可是刑事重罪。真要按真品算账，自己这辈子就完了。

“大人！大人！小的交代！”摊主扑通跪倒，“那壶不是真品，是仿冒的！是小的从景德镇花两块大洋买来的新壶，做旧之后编的故事！那两个打架的人也是小的花钱雇的，专门撞碎讹人钱财！大人明鉴，那根本不是什么文物啊！”

满堂哗然。

法官冷笑：“这么说，你是承认诈骗了？”

摊主连连磕头：“小的认！小的全认！只求大人别按贩卖文物定罪，那壶真的是假的啊！”

法官当庭宣判：摊主以假冒真、设局讹诈，构成诈骗罪，从重判处有期徒刑五年。梁彦被讹的三百块大洋，悉数追回发还。

退堂之后，赵师爷对梁彦说：“你鉴别古董还嫩着些，识人也还嫩着些。江湖上的把戏，光凭眼睛不够，还得用脑子。”

梁彦连连作揖，道：“幸好遇上您老人家，不然连本都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