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认真看世界杯是2014年，在那个蝉鸣聒噪、热浪翻涌的夏日，是我们全员补课、全力备战高三的紧张时段，而世界杯刚好在这紧绷的日子中开幕。我觉得与其是我们在抽空看世界杯，倒不如说是那场绿茵狂欢安慰了那一年埋头苦读的我们。

每天清晨走进教室，大家不再是着急忙慌地补作业，而是凑在一起聊昨夜的世界杯。我们文科班女生多，不懂阵型，不懂战术，也懒得深究输赢的道理。我们聊球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xxx真帅。

那年最让人移不开眼的，不置可否，就是德国队🇩🇪。

当球队出征照片登上各大媒体，全员一身hugo boss西装领带，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就算那年你坚定支持阿根廷，也很难不被德国队帅到。勒夫、格策、穆勒、胡梅尔斯、拉姆、博阿滕、厄齐尔、克洛泽、波多尔斯基、施魏因施泰格、诺伊尔…帅了我们一眼又一眼，所以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大部分那场世界杯队员的名字；越位、点球、角球、任意球…就在日复一日的观赛与闲谈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已经听得懂解说员口中一连串的解说词。

也许是那年所向披靡的德国战车真的有被幸运之神庇佑，无论是在巴西主场创下经典的7：1大胜巴西，还是决赛下半场惊险拿下的1：0绝杀阿根廷，屏幕内外所有人都沸腾了。我们年少时的想法总是简单又执拗，觉得这般耀眼的队伍，就该拿到最高的荣誉，圆满收场。就像那时的我们，默认自己意气风发，默认前路坦荡，默认未来有无限可能。

决赛的那天是北京时间的后半夜，尽管白天已经在课业里忙碌了一整天，尽管第二天还要照常早起上学，我还是坚持看完了那场比赛。我还清晰记得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夕阳西下，镜头缓缓转动，里约的基督像正好温柔拥抱了缓缓下沉的太阳。我知道它拥抱的不仅仅是落日，还有绿茵场上沉甸甸的大力神杯，更拥抱着屏幕前千千万万个诸如那年德国战车意气风发的人，拥抱着一样自信、热烈、拼尽全力往前走的我们。

如今高考一别已经过去十一年，当年莽撞热烈的小孩，早就长成了妥帖克制的大人。这十一年，世界杯又走过了三届。曾经无人能挡的德国战车，渐渐跌跌撞撞，不复当年荣光。我也再也不敢笃定地说自己支持德国队。说到底我本来就是伪球迷，当年惊艳我整个夏天的那些人早已退出了国家队，物是人非，我自然也没有偏爱谁的理由。

其实我从不是个念旧的人，也不稀罕追忆过去的事情，总觉得那是没有勇气的人才做的事。但大概是上了年纪，心就容易变得柔软；又或许是日日看着我这群孩子在操场上奔跑踢球，一股子朝气蓬勃的生命力铺开来，衬托的我是那样无力单薄。他们奔跑、嬉笑、追逐，眼里有光，身上有我再也找不回来的少年气。

当我一次又一次站在绿茵场上为他们加油的时候，我一次又一次感慨，岁月真是不饶过每一个人。时间是最无声也最公正的东西，会悄悄带走所有热烈与锋芒。我终于彻彻底底理解了王小波的那句话：“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模样，我总会恍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天的自己。原来让人怀念的从不是球赛，是那个还年轻、还敢期待、还觉得人生来日方长的我。

——2026.6.11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