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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贞元年间,洛阳城忽然爆发了一种怪病。病人先是发烧、呕吐,然后浑身起满黑紫色的斑

唐贞元年间,洛阳城忽然爆发了一种怪病。病人先是发烧、呕吐,然后浑身起满黑紫色的斑点,不出一旬便气绝身亡。疫情来势凶猛,药铺里的药材被抢购一空,棺材铺的生意好得不像话。官府贴出告示,禁止聚会、关闭集市,可病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多。

郑德言是个不得志的书生,寄住在城南一座破旧的宅子里。他没什么钱,也买不起那些昂贵的药材,只好每天闭门不出,权当隔离。

可怪事,就从这间破宅子里开始了。

那夜月色昏黄,郑德言因隔壁传来的哭声而辗转难眠——隔壁张家的小儿子昨夜刚刚咽气。他索性披衣起身,摸到窗边透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院子外面的土路上,有三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这边走来。

三个人都穿着灰黑色的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其中一人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另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木桶。他们在郑德言宅子对面的几户人家门前停住,放下麻袋,从木桶里舀出什么东西,泼洒在门槛和院墙上。

泼完之后,三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郑德言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瘟疫肆虐时,常有“疫鬼”趁夜出没,往人家门上涂抹疫毒。可他不信鬼神,他信的是——有人在做手脚。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那几户人家门口查看。门槛上和墙根处,确实有一片湿漉漉的痕迹,颜色发黑,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不是普通的水,像是某种腐烂的动物内脏泡出来的汁液。

当天下午,那几户人家中,有两户开始有人发烧呕吐。

郑德言没有声张。他找到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老郎中孙伯,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孙伯。孙伯捋着胡须想了半天,压低声音道:“你见过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但他们肩上扛着麻袋,手里提着木桶,像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今夜咱们蹲守,看他们从哪里来。”孙伯说。

当晚三更,郑德言和孙伯躲在巷口一座废弃的磨坊里,死死盯着那条土路。果然,那三个人影又出现了,还是同样的打扮,同样的动作。

郑德言和孙伯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三个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城东的一片荒地上。荒地尽头有一座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窗户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却透出昏黄的灯光。三人推门进去,郑德言伏在窗外,透过布帘的缝隙往里看——

土坯房里堆着几十个麻袋,地上散落着各种瓶瓶罐罐。几个壮汉正蹲在地上,从麻袋里掏出腐烂的动物内脏,丢进一口大锅里熬煮。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黑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旁边还有一个小隔间,里面堆着成捆的草药和贴着红纸的药包。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正对几个手下吩咐着什么。郑德言隐约听见几个字:“……西市已经卖断了……这批药再涨三成……”

他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在故意制造疫情——他们在城中各处泼洒腐烂的动物秽物,污染空气和水源,让人感染恶疾。等百姓纷纷病倒,他们再高价出售所谓的“特效药”,大发横财。

郑德言连夜赶到县衙,击鼓告状。县令起初不信,说“疫鬼之说纯属无稽”。郑德言把跟踪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又让孙伯作证——孙伯行医多年,一看那些土法熬制的药包,便知全是粗制滥造的假药,毫无疗效可言。

县令当即点起二十名差役,随郑德言赶到城东那间土坯房。房门被踹开时,那几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在打包行李,准备天亮前逃往他处。

屋内搜出的东西触目惊心:腐烂的动物尸体多达数百斤,假药包上千副,账册上记录着近一个月来他们的“生意”——哪个街巷泼了毒,哪家药铺的存货被他们提前买断,哪家棺材铺跟他们分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为首的绸衫商人姓钱,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大药商。他见事情败露,瘫软在地,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鬼迷心窍……鬼迷心窍……”

钱某等人被押入大牢,按“投毒害命”之罪判处斩刑。他们的“特效药”被当街焚毁,所有非法所得充公,用来救助病患。

县令下令清理全城的水源和街巷,焚烧可疑污物,并张贴告示,教百姓用石灰水消毒,用生姜甘草汤预防。疫情在半个月内得到了控制。

郑德言因为揭发有功,被县令聘为幕僚,专门负责巡查此类奸邪之事。

多年以后,郑德言坐在县衙的书房里,提笔写下这件事。有人问他:“你当初就不怕那几个人真是疫鬼?不怕他们报复?”

郑德言笑了笑,说:“疫鬼?哪有什么疫鬼。要真有疫鬼,它们也不会辛辛苦苦地熬烂肉、做假药、记黑账——那是人的手艺。”

“这世上最可怕的疫病,从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是有人故意撒的。而撒毒的那只手,不是鬼爪,是人手。”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再没有人往门槛上泼脏水了。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所谓的“疫鬼”,不过是人心的贪欲。只要有人盯着,有人追着,有人不放过它——

它就不敢再来。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