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兔子咬了。

人被咬的那天，喝了二两白酒。

人早看这兔子不顺眼了，那兔子整天在角落里，用红眼睛地盯着人，有人喂它菜叶也不抢不争，一副“清高给谁看”的模样。今天人因为酒壮怂人胆伸手去揪兔子的耳朵，想让它“精神精神”。

兔子吃痛，回头就是一口。人的食指上多了两排浅浅的牙印，渗了点血珠。

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马上打电话给朋友，大喊大叫全楼都能听见：“你们快来评评理！我早知道它就不是只好兔子！长那对红眼睛一看就心术不正，平时装得老实巴交的，骨子里全是坏水！”

领居路过看到那点儿牙印，翻了个白眼走了。

狐朋狗友倒是接茬：“说得对！兔子急了咬人？它凭什么急？揪它耳朵是为它好，它不领情还咬人，这叫恩将仇报！”

另外一个又说：“快看快看，有人说这种兔子咬人还会传染，不是狂犬病，是那种，那种‘反叛意识’！就是说，它咬了人，人心里就会有那种想反抗的念头，可危险了。”

人一拍大腿：“我刚才就觉得自己心里怪怪的，看啥都不顺眼，肯定是被传染了！这兔子太毒了！”

事情开始发酵。不到半天，整个小区都知道那只兔子咬人了，而且经过大家“分析”，这兔子“平时就不安分”“眼神凶得很”“吃菜叶比别的兔子挑剔”。有人说它的红眼睛象征着某种危险的意识形态，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这种兔子在别的地方已经咬伤过好几个小孩了，早就该被列入禁养名单。

对，禁言名单！

人看到这条消息，眼睛一亮：“对对对！早被禁养了！而且我告诉你，这种兔子最会伪装了，装乖装了好几年，今天终于露出真面目了！你们等着，我已经决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在小区群里发了条语言，语气激昂得像在做战前动员：“我告诉你们，我已经制定好了方案。我要把它关进笼子，三天三夜不给吃的、不给喝的，饿它三天让它长记性！看它还狂不狂！它咬我是吧？我让它知道知道什么叫代价！”

大家其实都知道那只兔子为什么在禁养名单里。

所以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陆续冒出几个大拇指：“高风亮节”“格局大”“给面子了”“支持”。

人盯着屏幕，觉得胸口那口气出了大半。人又打了一大段话，详细描述自己准备怎么饿那只兔子——第一天只给水不给粮，第二天连水都不给，第三天兔子就该求饶了。人写得很细致，仿佛那只兔子此刻就关在他家阳台上，正在挨饿。

没有人戳穿他。

当天下午，人出门扔垃圾，电梯门一开，那只兔子被姗姗来迟的动保机构的人护着。兔子看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侧身贴着电梯壁蹭进去，缩在最角落。全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兔子被慢悠悠抱着出电梯，动保机构的人心有余悸，人听见他们边走边说：“我的妈，可算找回来了，一级保护动物丢了可够我们喝一壶的了......这些天有没有受伤啊？查一查监控不？”

人站在电梯里，门缓缓关上。

他回到家，掏出手机，在小群里连发了好几条长语音，声音比之前更大、更愤怒：

“我告诉你们，刚才我又看见那只兔子了，那个丑恶嘴脸！我忍了，我为了大局，我没有跟它一般见识。但是我的方案不变！三天三夜，说到做到！等哪天它落单了，你看我怎么收拾它！”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人盯着那个大拇指，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他锁了屏，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自己把兔子关进笼子的画面：兔子瑟瑟发抖，红眼睛里全是恐惧，而人在旁边冷笑着计数：“第一天……第二天……”

那只兔子自始至终毫发无伤。它此刻正趴在恒温垫上，面前摆着苜蓿草，享受它的“下午茶”时光。

它早就忘了楼道里那个揪它耳朵的人，兔子其实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兴趣记。

它甚至不知道，有人发誓要饿它三天三夜。

而人的那个誓言，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串飘在手机屏幕上的、谁也执行不了的文字。

唯一的作用，是让发誓的人在深夜里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