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想到,凌晨一点的北京,72 岁的濮存昕竟用一根布绳,将自己与 94 岁的老母亲系在了一起。
这根布绳洗得发白,一头松松绕着濮存昕的左手腕,另一头系在母亲床栏上,这根绳子长度被他反复量过无数次,对面那一头稍微一牵拉,不到半秒他就会从浅眠中惊醒,比任何报警器都快。
很多人不理解,以濮存昕的条件,请护工不行吗?送养老院不行吗?还真不行,因为他试过,全部试过,也全部失败了。
母亲贾铨年轻时在北京人艺工作过,后来去了银行,精明强干了一辈子,一切的转折发生在2016年。
1996年他弟弟濮存岩因病去世,年仅35岁,白发人送黑发人,母亲扛了十几年也没能完全缓过来,2016年,相伴一生的丈夫、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苏民,在九十大寿前一天睡梦中离世,这一次,母亲的精神世界彻底垮了。
先是忘关煤气,烧着水转身就走,后来站在客厅里,茫然地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儿子,问了一句让他彻底破防的话:“你是谁?”医生诊断:重度阿尔茨海默症。
那时濮存昕63岁,正是话剧演员最炉火纯青的年纪,他在舞台上演李白、演林则徐,是北京人艺的台柱子,同时还挂着副院长的职务,外人看来正是功成名就的时候,可他做的第一个决定,就是递交辞呈,不是退休,是卸掉所有行政职务。
他把所有需要长期离开北京的话剧巡演、商业活动、影视拍摄,能推的全推了,他不搬离那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旧居民楼,对于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来说,墙上的旧相框、厨房的油烟味、窗框上磨了几十年的手印,是她关于这个世界仅存的锚点,搬家,就是把锚也拔了。
照顾重度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远没有外人想的那么简单,濮存昕先是请了高薪护工,但母亲对陌生人极度排斥,护工一靠近她就焦躁不安,整夜不睡觉,有一回护工夜里睡沉了,老太太起身下床没被察觉,整个人磕在地上,身上青了好几块。
还有一次,濮存昕后来回忆起来依然后怕,凌晨他发现母亲不见了,穿着拖鞋打着手电筒在小区里疯了一样找,最后在花坛边找到老人,她蜷在那里冻得发抖,嘴里一直念叨“找儿子”,可儿子就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已经认不出来了。
那次走失之后,他想过用科技解决问题,定位手环买过,老太太觉得不舒服,趁人不注意就薅下来扔掉,红外感应床垫装过,探测范围有延迟,等报警响起来,人早就走到楼道尽头了,跌倒报警器也装过,翻身、坐起都误报,三天两头响,听得耳朵都麻木了,所有的高科技都靠不住。
最后,他选择了最土的办法,一根纯棉布绳,软、轻、不刺激皮肤、不需要充电、不需要连WiFi、永远不会误报。一头松松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母亲的床栏边。白天出门散步,布绳照样轻轻牵着,一老牵着另一老,在小区里挪得极慢。
他把自己的手机号和门牌号缝进母亲每一件衣服的内衬里,反复跟街坊邻居打了招呼,看见老太太一个人往外走,麻烦打个电话。
日常的消耗更加磨人,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熬粥熬到米粒开花,苹果切得碎碎的,肉和菜剁成泥,刚换好的裤子转身就尿湿了,一天换三四套是家常便饭,他拿着写着“苹果”两个字的识字卡一遍遍教母亲念,今天教会了明天又忘,念七八遍母亲还是摇头说不认得,他不急不叹气,拿起卡片再念第八遍。
老太太一天能喊他十几二十遍“师傅”或者“大哥”,偶尔清醒一瞬,嘴唇动了动轻轻叫一声“存昕”,他就接上一句,“我是你儿子”。
濮存昕自己的那条腿从来没有真正好利索过,两岁时患上小儿麻痹症,左腿萎缩,整个小学时期都被同学叫做“濮瘸子”,母亲那时背着他辗转北京的各个医院做按摩、治腿,自己膝盖磕得青紫也顾不上疼,先问孩子腿怎么样了。
手术时七根钢钉扎进他的腿里,母亲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如今小儿麻痹的后遗症依然缠着他,膝盖早就该换关节了,医生建议做手术,否则以后行动会越来越困难,可一旦手术就要下不了地,至少两个月的恢复期,母亲这边谁来管?他就一直拖着,严格控制体重,每天坚持锻炼保持体力,能走能动就绝不躺下。
生活中很多人没有他的名气,没有他的经济能力,但他们面临的处境是一样的,父母老了,病了,记不得路了,全中国有上千万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家庭,他们都在经历濮存昕一样的深夜。
濮存昕今年72岁,走路已经微微驼背,头发也白了,舞台上他演了一辈子别人,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是德艺双馨的艺术家,离开了舞台,没有了灯光,他只有一个身份,儿子。
他为什么72岁了还不敢老?因为在母亲面前,不管他多少岁,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赶在母亲摔倒之前、在母亲走失之前及时出现的儿子,这根布绳不需要充电,不需要联网,不会误报,不会延迟。它只靠血缘里那一点温度,传递着这个世界上最朴素也最坚固的信号:有人在,家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