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资讯网

清朝顺治四年,八月十一那天,北京城起了秋风。五十六岁的王铎天不亮就醒了,披了件半

清朝顺治四年,八月十一那天,北京城起了秋风。五十六岁的王铎天不亮就醒了,披了件半旧的灰布衫子坐到窗前。窗户纸被风吹得噗噗响,他没理会,从匣子里取出一块墨,在砚台上不紧不慢地研。墨香散出来的时候他才觉得心静了些。当天他要给朋友李荫岩写一首送行诗。李荫岩字岚如,这趟差事是去江南庐州、凤阳一带当巡按,说白了就是招抚那些打了败仗溃散在各地的兵卒。王铎把纸在案上铺平,蘸饱了墨,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是稳的。他这辈子写过太多字了,从河南孟津老家写到北京城,从明朝的翰林院写到南明的内阁,再写到清朝的闲差上。天启二年他就中了进士,一路做到南明弘光朝的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可清军一到南京城下,他开了城门。降了。打那以后“贰臣”俩字就跟生铁浇铸似的焊在他脑门子上,摘不掉也盖不住。降清那七年他净当些不咸不淡的闲官,朝廷给他口饭吃但从不拿正眼瞧他,每天早晨睁眼他得先对着房梁发一会儿呆才能爬起来。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嘴上半个字不能说。

王铎写字有个旁人学不来的招数叫涨墨法。别人写字都怕墨洇开怕笔走形,他偏反着来,笔上蘸的墨有时候多到快滴下来,往纸上一按墨就自然晕出去,浓的地方黑得发亮像一摊化不开的烂泥,枯的地方又像旱地里裂开的土坷垃。这幅给李荫岩写的送别诗近三米长,草书从头连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敷衍的。这里头有一句“况是兵荒滞疮痍”,那个“滞”字墨色特别重,黏黏糊糊地粘在纸上,看着就像有口东西堵在那儿吐不出也咽不下。整幅字从头到尾绷得紧紧的,每一笔都有来处每一画都有去处,可偏偏时不时就冒出一块涨墨来像是憋了太久的心事从笔缝里漏了出来。这种死死控制着又时不时绷不住漏一点的状态,就是他草书最要命的地方。同朝人把王铎的字跟王羲之比,他自己一辈子都说“独宗羲献”,把王羲之当祖师爷供着。可日本人不管这一套,他们看字就是看字,看线条看墨色看章法看那股子冲劲儿。

这幅字后来不知道经过什么渠道流到了日本,被一个私人藏家收在手里。其实王铎的东西在清朝初年就传过去了,江户时代日本人喝煎茶,茶席上挂的条幅里头常见王铎的字。到了明治大正年间更多,明末清初的大条幅书法被成批成批地介绍过去。二战以后日本冒出来一个叫“明清调”的书法流派,专门学王铎那一路,最铁杆的粉丝是书法家村上三岛,他追王铎追到什么地步?河南孟津有个王铎故居,大门上头那块“神笔王铎”的牌匾就是村上三岛亲笔写的。日本人夸王铎夸得没边,直接说“后王胜先王”,拿他压过了书圣王羲之。这要是让王铎自己听见了,八成得苦笑着摇头。一个背叛了旧主的人被几个异邦人捧成了超越祖师爷的新神,这算什么事儿。

清朝有个叫吴德旋的书法评论家在《初月楼论书随笔》里提王铎,头一句就是“王觉斯人品颓丧”,先把人踩到泥里然后才不情不愿地补了句他的字还有点儿北宋大家的味儿。这就是中国老派文人的路子,先论人品后谈书品,你一个叛徒字写得再好也是白搭。可日本人是隔着海看的,隔着海看不清那人身上的污点,只看见纸上墨色翻滚笔势奔腾,于是捧上天。两种眼光中间隔着一条宽得没边儿的缝,这幅字就卡在这条缝里晃悠了几百年。1647年秋天那个早上王铎写完这幅字的时候窗外风声还没停。他诗里写“看君尽扫昏霾毒,让我山中理牛饭”,嘴上送朋友去江南做官扫除奸恶,可“让我山中理牛饭”这句听着怎么都像一个哪儿也去不了的人对着窗户说了句梦话。2017年12月这幅字在国内拍卖行举槌,九百五十四万五千块钱落槌成交。近三米长的纸上墨还黑着,五百年前秋天早晨那个披着灰布衫子研墨的老头儿早就没了。他这辈子没说明白的话都倒进砚台里了,墨涨出来晕在纸上,粘粘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