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17日下午,山东滕县城中心十字街口,一位腹部中弹的中将军官被卫兵用绑腿从城墙上缒了下来。城外日军机枪再度扫射,这位军官身上又添数弹,身边参谋、副官、卫士接连倒下。唯一幸存的卫士李绍焜摸出王铭章的私章,脱下大衣盖住遗体,独自突围而去。那一天,这座鲁南小城里,一位代军长、两位师参谋长、一位副官长同时殒命,3000川军几乎全数阵亡。台儿庄还没有开打,这场血战的代价已经付清。
滕县这个地方,搁在平时没什么人注意。但你要是摊开1938年初的地图看一眼,就明白了。津浦铁路从县城西侧穿过,日军占了济南一路南下,要打徐州必过此城。韩复榘弃守山东后,从济南到滕县这一路,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日军先头部队推进到曲阜、邹县,跟川军打了个照面。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翻遍手头的牌,能打的部队都在别处,丢过来的只有一支从四川翻山越岭走到山东的杂牌军——第二十二集团军。
这支部队的家底寒酸得很。两个军四个师听着排场不小,实际全军上下不到两万人,刚在山西娘子关跟日军打了一仗,损失将近一半。武器是四川土造的七九步枪和几挺老掉牙的轻重机枪,连迫击炮都没几门,更别提坦克、重炮。通信靠一部电台,运输靠两条腿。而对面的日军第十师团,是关东军改编的精锐老部队,山炮、野炮、重炮七十多门,坦克四五十辆,飞机四五十架,装甲火车两列。矶谷廉介指挥三四万人扑过来,兵力装备的差距是碾压级别的。
接到死守滕县的命令时,城里能打仗的人加起来不到三千。三个师的师部和一个旅部,每个单位只有一个警卫连、一个通信连和一个卫生队,另外就是滕县当地的保安团队四百多人。代军长王铭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孙震给他回电说援兵在路上,但王铭章心里有数——路上和到了根本是两回事。他做了一个决定:把南门、北门用沙包和砖石堵死,东门和西门随时准备封闭。传令全城——没有手令,谁也不许出城,违者就地正法。这道命令等于告诉所有人,这城就是棺材,进来了就不用想着出去。
3月14日拂晓,日军开始外围攻击。45军各部在滕县北面的界河、龙山一带拼死阻击,一个阵地反复争夺,伤亡极大。到3月15日中午,万余日军已兵临城下,外围防线基本被打穿。当天下午紧急会议上,多数军官认为这点人守一天就不错了,不如退到城外机动作战。王铭章打电话请示孙震,得到的回复是:死守。王铭章搁下电话,没有犹豫。
3月16日,日军发起猛攻。东关是县城东门外的一座集镇,有厚实的寨墙,日军从这里突破。守卫东关的加强营打到几乎拼光,营长严翊重伤。日军同时攻击东南城角,一百多名日军借着炮火掩护冲上城墙,守军派出150人的预备队反击,一场白刃战后城墙夺回,150人只剩下14个。整整一天,双方反复绞杀,日军丢下一地尸体没能突入城内。黄昏时,王铭章把城外所有能收拢的部队全部调进城里,并命人用一千包食盐袋堵住被炮弹轰塌的城墙缺口。
3月17日,最后一天。凌晨六点,56门日军山野重炮齐射,20多架飞机低空投弹扫射,整座滕县城变成一片火海。十余辆坦克掩护步兵冲锋,东关守军七四〇团拼到肉搏,城内房屋大半被夷平。下午,南城墙被炸塌,大批日军涌入。王铭章拿起电台发出最后一封电报:"决心以死拼以报国家。"随即命令砸毁电台。
滕县县长周同始终没走。王铭章劝过一次,周同说了一句话:抗战以来只有殉国的将领,没有殉职的地方官,他要做第一个。两个人最后并肩在城墙上指挥残兵巷战。王铭章带着参谋长赵渭滨、副官长罗甲辛等人试图转移到西关火车站组织反击,途中遭到已经占领西城门楼的日军集中火力扫射。王铭章腹部连中数弹,赵渭滨当场牺牲,124师参谋长邹绍孟也在巷战中阵亡。
城破之后,城内三百名重伤的川军官兵无法行动,也无意被俘。据记载,这些重伤员互相拉响手榴弹集体殉国。零星散兵继续同日军拉锯,直到3月18日中午,枪声才彻底停息。突围出去的,不过二三百人。
这场战斗从3月14日到18日,历时108个小时。仅3月16日和17日两天,日军向滕县城关倾泻了三万余发炮弹。第四十一军自师长王铭章以下伤亡五千余人,第四十五军在外围阵地伤亡也达四五千人。日军方面,据战后统计死伤军官三百二十余人,士兵阵亡一千五百余人、负伤五千七百余人。
十天后,台儿庄大捷的消息传来。李宗仁事后评价说得很干脆:若无滕县之苦守,焉有台儿庄大捷?
198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向王铭章亲属颁发了《革命烈士证明书》。2014年,王铭章、赵渭滨被列入民政部公布的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在成都新都区桂湖公园,一座王铭章骑马铜像立在水边的柳岛上。铜像面朝东方——滕县的方向。
参考资料:何允中《抗日战争中的川军》,四川人民出版社;何煋荣《记王铭章师长血战滕县壮烈牺牲的经过》,载四川省政协编《川军抗战亲历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