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情报是真的吗？

“大规模”是多大？“用途不明”又是什么意思？

徐向前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这封情报太模糊了，模糊到根本无法作为决策的依据。

它可能只是敌人放出的烟雾弹，一个疑兵之计。

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

一个让他放弃最佳战机，变得犹豫不决的陷阱。

他拿起那份中央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尽快结束”。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完全理解中央的意图。全国的解放战争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任何一个战场的拖延，都可能影响全局。

陈锐的方案，无疑是完成这个任务最直接、最快速的方式。

从军事逻辑上讲，没有任何问题。

集中优势兵力，打一个时间差，趁敌人援军未到，一鼓作气拿下核心城市。这是兵法正道。

如果成功，他将是解放山西的头号功臣。

如果……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模糊的情报。

“地下工事”。

他打了一辈子仗，对这四个字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仿佛能闻到那背后，隐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的、阴冷的死亡气息。

阎锡山，这个在山西经营了38年的“土皇帝”，绝不是一个只会在城墙上架几门炮的草包。

他狡诈，残忍，而且极有耐心。

他会这么轻易地把自己的老巢，暴露在我军的兵锋之下吗？

徐向前的指尖，在那份情报上缓缓摩挲。

纸张很粗糙，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的纤维。

这单薄的纸片，一边是中央的期许，是战士们对速胜的渴望，是唾手可得的荣耀。

另一边，却是他个人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毫无根据的直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然后又归于死寂。

他知道，此刻，在无数个营地里，数万名战士正在酣睡。他们的梦里，或许有家乡的妻儿，或许有胜利后的欢呼。

他们把自己的生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他不能赌。

他一个人的荣耀，在数万人的生命面前，轻如鸿毛。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桌前。

他的眼神，落在地图上。

那支直指太原的红色箭头，在他的眼中，仿佛变成了一条燃烧着的地狱之路。

而那条蜿蜒曲折的蓝色弧线，虽然漫长，虽然崎岖，但它通往的，是确定的、可以掌控的未来。

艰难。

是的，太艰难了。

选择这条路，意味着他要背负起“怯战”、“迟疑”的骂名。

要对抗所有人的不理解，包括他最器重的战将。

要向中央解释，为什么他放弃了那个看起来“最好”的机会。

他要用自己几十年的声誉，去为那一点虚无缥缈的直觉做担保。

这比带兵冲锋，要难上一万倍。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警卫员的声音。

「司令，天快亮了。」

徐向前没有回答。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支全新的红蓝铅笔。

那支笔，一半是红色，一半是蓝色。

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