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年间，刘晦准备入京赶考。他提前半年动身，一路走一路温书，途经终南山时，听说山中有一位隐士精通易理，便想上山讨个吉凶。

他在山里转了一整天，隐士没找着，自己倒迷了路。天色将晚，山林愈深，他正想寻个避风处过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年轻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刘晦猛地回头。一个白发老者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衣着朴素，手里拎着个旧药篓，像是采药人。可他靠近得如此无声无息，刘晦竟然毫无察觉。

“老先生，我迷路了。”刘晦拱手道，“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

老者没有指路，反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了一句话：“你是进京赶考的？”

刘晦一愣。他确实穿了赶考的书生行头，这不算稀奇。可老者的下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

“今年别考了。”

“为什么？”

老者放下药篓，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你可知今年主考官是谁？”

刘晦摇头。

“李逢吉的门生。”老者缓缓道，“你的座师是李逢吉的对头。你只要进了考场，哪怕答得再好，也过不了复试那一关。到时候，轻则黜落，重则治罪。”

刘晦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这些事情他从未想过，可经老者这么一说，竟丝丝入扣，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些台面下的交易与纠葛。

“那我该怎么办？”刘晦问。

老者站起身来：“三年后再考。到时主考官换了，你再考便是。这三年，千万别跟任何人来往，尤其是那些自称‘引荐’你的人——凡主动来找你的，都别信。”

刘晦还想问什么，老者已经背起药篓，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老先生，您叫什么名字？”刘晦追了两步。

老者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没有名字。你也不用记得我。”

他的身影在林间三转两转，便消失不见了。刘晦追过去，却发现那片林子走到底是一道断崖，崖下云雾翻涌，根本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可青石上明明还留着老者坐过的余温。

刘晦将信将疑地回了家。他没有赴京赶考，闭门读书，果然拒绝了所有上门结交之人。同窗们笑他胆小，他也不争辩。

三个月后，朝廷传来消息——当年的科举复试中，数十名考生因“圈定门生”案被追责，好些人被削籍流放。刘晦的那位座师也被贬出京城。

刘晦坐在窗下，后怕不已。如果当初自己一意孤行，此刻恐怕也在那追责名单之中。

三年后，刘晦再次赴考，一路顺遂，中了进士。他特意又去了一次终南山，想找那位老者当面道谢。可他在山里转了好几天，采药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山民们说：“没见过这么个人。”

刘晦后来做了官，官至刺史。每到一地，他都会留意有没有一个白发采药人，可始终没有找到。他渐渐相信，自己当年遇见的是个神仙。

多年以后，刘晦已年过五十。一次宴席上，他提起这段往事，座中一位老翰林忽然放下酒杯，说：“你遇见的那个人，我认识。”

刘晦猛地坐直了身子。

老翰林说：“那人姓郑，早年也是进士出身，官至中书舍人。李逢吉当权时，他因不肯依附于李逢吉，被贬为庶民，从此隐姓埋名，在终南山中采药度日。他精通官场关节，也熟悉各路门生渊源，所以一眼就能看透你的处境。”

“他为什么要帮我？”

老翰林叹了口气：“因为他自己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他年轻时才华横溢，却因为卷入党争，被人陷害，大好前程毁于一旦。他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他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刘晦沉默了很久，举起酒杯，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敬了一杯。

刘晦后半生为官清正，从不党同伐异，也不收受门生。有人劝他多拉拢几个后辈，好为自己留条后路。他总说：“当年有人拉了我一把，我没还给他，就还给别人吧。”

至于那个白发的采药老人，刘晦再也没有见过。可他每到一处，都会在山间小路上多停一会儿。

不是等神仙。

是在等一个，跟当年的自己一样迷路的人。

（改编自《宣室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