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青面盯上的故事④罗岚是第二天早上赶回去的。她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脸色灰里透青,嘴唇干裂,手背上扎着针,眼角却一直往右边斜。罗岚先没找玄远。她也不是一遇到事就往玄学上想的人。她先问医生,又把所有检查结果拍下来发给一个在省城医院工作的同学。那个同学看完,说暂时看不出太明显的问题,可以继续观察,但如果高烧不退、意识不清,就要考虑转院。转院当然可以。可罗岚心里总觉得不对。她站在病床边,听着监护仪滴滴响,看见父亲右肩和右后腰那里,皮肤底下好像有一层说不出的暗影。不是淤青,也不是病斑,就是不干净。罗岚想起玄远。她给玄远打电话时,声音已经哑了。电话一接通,她第一句就说:“玄远,你别骂我迷信。我爸这次好像真不是普通病。”玄远当时正在公司。她听完以后,没有马上答应,只是问:“医院看了吗?”罗岚说:“看了。该查的都查了。”玄远又问:“现在有没有生命危险?”罗岚停了一下,说:“医生说暂时没有,但人一直迷糊。”玄远沉默了几秒。她们这种关系,话不需要说太满。罗岚求上门来,不是真的没办法,不会轻易开这个口。玄远说:“我过去一趟。”她当天就赶去了贵州。这一路挺折腾。先坐高铁,再转车,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罗岚开车来接她,副驾脚边放着一个打包袋,里面是一份没来得及吃的牛肉粉,汤盒已经凉透,上面浮着一层油。罗岚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见玄远也没寒暄,只说:“麻烦你了。”玄远说:“先看人。”到了医院,玄远进病房前,先让罗岚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病房里有消毒水味,空调风吹得很干。罗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额头汗津津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输液管里有一小截气泡慢慢往上走,胶布粘在他手背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床栏上还搭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套。罗岚低声说,护士刚查过房。她把床边隔帘拉上,又把门虚掩好,自己站在门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玄远坐到床边,先把手轻轻按在罗父手腕上,探了探他身上那股冷意往哪里聚。她没有摆架子,也没有说什么神神道道的话。她只是闭了一会儿眼。过了片刻,她心里就沉了。罗父身上的确有阴气。而且很重。那不是普通受凉、受惊带出来的阴冷。普通人的虚寒,像一碗水凉了,热一热就行。罗父身上这股阴气,却像从井底带出来的湿泥,黏在肩背、肋下、后腰几处,压得人气机发沉。最怪的是,它不乱跑。肩背、肋下、后腰,几处都像被冷手按住了,偏偏都卡在人最使不上劲的地方。玄远那时候只是觉得这股阴气来路不太寻常。可它落在罗父身上,像一层从井底带出来的湿冷气,并没有让她立刻想到那尊小像本身还会牵出后患。她想,罗父只是普通人,先把身上这股阴气化掉,让人醒过来再说。至于那尊裹着污泥的小像、那口浅井和姚承礼,等罗父稳定之后再慢慢问。后来再想,她那时就是被病房里这口气绊住了。先救人,后面的事就这么被搁了一下。玄远当时用了炁。确定大概位置以后,她让罗岚和罗峥把罗父轻轻扶侧过身,又让罗母站远一点,别急着说话。等罗父侧稳了,她一手按着罗父后背,一手虚虚搭在他的右腕上,慢慢把自身气机引过去。罗父一开始没反应。过了约莫十来分钟,他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咕噜一声,像睡梦里被水呛到了。紧接着,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密汗,右肩处的肌肉慢慢松下来。罗母吓得想扑上去,被罗岚一把拉住。玄远低声说:“别动。”她继续往外带。那股阴气从罗父后腰往外散,散出来时,玄远指尖都是凉的。她那时候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湿泥。旧铁锈。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腥。大概半个小时后,罗父烧退了一些,人也慢慢清醒了。他睁开眼,看见罗岚,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说:“我怎么在医院?”罗母一下子哭出来。玄远当时也没敢说完全没事。她只觉得罗父身上那股阴气散得差不多了,人能醒过来,气机也能往回走,至少不是马上要命的局面。她那时候的判断很简单。罗父大概是在挖开浅井、挪动石头的时候,沾上了井底那股阴冷气。姚承礼既然已经把那尊污泥壳像带走,地里的东西又被填住了,罗父这边也醒了,事情多半就算压下去了。病房里一家人哭成一团,医生又说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她那时也只顾着先稳住眼前的人。她只问了几句挖地基的事,知道那尊小像被姚承礼带走了。罗峥气得说:“那姓姚的要是乱搞,我肯定找他算账。”玄远说:“先别吵。你爸刚醒,家里别再添乱。地基那边先停几天,等人稳住再说。”第二天一早,罗父精神好转,检查也没查出大问题,医生建议继续观察。罗母用保温桶给他倒稀饭,罗岚拿着手机反复看检查单。玄远趁这个空档,去了一趟挖地基的地方。那块地已经被填平了一部分。浅井的位置看不出什么,只剩下一些挖出来的青砖堆在旁边。那块青黑石被拖到了坡后,半截埋在草里,石面上的符号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玄远站在坑边,心里有点发沉。她能感觉到这里有过东西。但那种气息已经很淡了。像一间屋子里刚走了一个抽烟很重的人,你还能闻到烟味,却找不到人。这就让玄远又放松了一点。她只以为那尊小像被带走以后,原地剩下的这点气息已经散了。她叮嘱罗岚,这几天先别动工,等罗父彻底稳住,再让姚承礼过来看一眼。至于那块青黑石,也先别碰,省得再惹出什么不舒服。罗岚答应了。玄远在罗家又待了半天,确定罗父没有再发烧,才离开贵州。接下来十来天,罗家那边一直没再出大事。罗父回了家,能吃饭,也能下地走两步,只是人比以前虚些。他端碗时手会抖,走到门槛边要扶一下门框,火塘边那张小竹凳被他坐得一直没挪。罗峥虽然嘴上还骂姚承礼,但婚期在前,心里急着盖房,也就只敢白天带人清材料、备砖瓦,没再往下深挖,更没夜里一个人过去。罗岚给玄远打过两次电话,说家里平稳,姚承礼那边也说已经处理过了,不用再担心。玄远听到这些,也就真以为事情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从落塘坳回来时,身上其实还挂着一丝极淡的气。那气平时不显,也不压她气机,淡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再后来,那个秋天的早晨,她去菜市场买豆腐,才被关姐借口提醒了一句。当天回到家,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偏偏这时候公司那边电话又打了进来。她负责的外地项目出了问题。也就是上回说到的石桥沟那件事。然后,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她在项目上连续几天发木,最后被那张青面东西循着那丝气贴上了后背。玄远说到这里,师父一直没插话。他只是听。听到那尊污泥壳像被姚承礼用红布包走的时候,他眉头动了一下。听到玄远见罗父好转,又听姚承礼说已经处理过,就把这事暂时放下,他看了玄远一眼。玄远低头喝茶,没敢吭声。师父把茶杯放下,说:“你这趟,办了半件好事。”玄远说:“我知道。”师父说:“知道就好。救人是对的,可这事坏就坏在,你当时太相信眼前那点儿好转了。”玄远沉默。师父又说:“现在只是把它从你身上撵走了。听你这么讲,这东西不是一般游魂野气。它原先有地方压着,也有人供过,还能顺着气儿找人,专挑人气机弱处下手。要是不管,后面还会害人。”玄远问:“师父,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师父摇头:“没看见实物,不好说。至少现在露出来的这股气,不像正路供出来的东西。照你说的,它像是被封在井里,又压着石头,说明以前有人知道它麻烦,才把它埋下去。姚承礼要真懂,就不该一个人带走;他要不懂,就更不该带走。”这话说完,屋里静了一下。玄远低声说:“我现在给罗岚打电话?”师父说:“打。让她先看住家里人,尤其是她父亲和弟弟。你再问清楚,姚承礼住哪儿。”玄远立刻拨通罗岚电话。罗岚那边接得很快。她听完玄远的话,声音一下紧了:“我爸这阵子一直在家,精神还行。姚师傅住镇上,我知道地方。”玄远说:“这两天别让你爸去工地,也别让罗峥单独去。那块石头也别碰。”罗岚问:“是不是出事了?”玄远看了一眼师父。师父点点头。玄远说:“可能比我上次想的麻烦。我和师父尽快过去。”挂了电话以后,师父开始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