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利器宋人李响儿,三十开外,在边城做木匠活儿谋生,手艺好得没话说。他闲时会画些别人看不懂的图纸,也不知他在鼓捣什么。
这天,李响儿忽然一声尖叫,邻人们跑去一看,见他兴奋得乱蹦乱跳,口中不断地说:“成了,终于成了!”众人只见李响儿面前摆着一张弓弩,比一般弓弩大好多,结构也复杂得多。
李响儿眉飞色舞地说:“这叫床子弩,可以数箭齐射。一般强弓至多射五百步,我的床子弩可以达到八百步。”有邻人问:“这个有什么用?”
李响儿瞪他一眼:“用处大了,两军交战时,敌人射不到我,而我可以轻松射到对方。”
邻人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李响儿说:“遛呗!”
远处有堵废弃的厚实土墙,有好事者跑到墙下,先在墙上用白粉画个圆圈,约有面饼大小。李响儿远远见了,大喊:“画三个圈。”
那人依言画三个圈,掉过头开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数:“一、二……”画圈的人气喘吁吁地终于数到八百,说:“就是这儿了。”接着,他在地上插了一根木棍。
李响儿抱起那架奇形怪状的床子弩,走到木棍处停下,双膀一使力,喝声:“开!”
随着一阵强有力的“咯吱”声,李响儿绞动床子弩上的绞车,弦缓缓拉开、扣死,搭上三支箭,瞄了瞄,一扣活机,“呜”的一声,三支箭带着劲风同时呼啸而出,风声之大,众人禁不住心中一凛。
接着,众人惊异得无法作声:八百步开外的土墙上,三个白圈中心,各自准准地插着一支箭,箭箭射透土墙。
好半晌,众人欢呼起来。一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说:“这床子弩无墙不穿、无甲不破,边关大军要是有了床子弩,还怕什么金人?”
听了这话,众人流着泪说:“我们受金人欺侮太久,这下好了,你赶紧把这利器献给边关守将,由你领头,造他个几百架,边关从此无忧,你也必将飞黄腾达。”
李响儿满眼放光:“我飞黄腾达算什么?我只求大宋从此岁岁平安!”转过头,李响儿就去拜见边关守将潘将军,谁知根本见不着潘将军的面。
将军府摸不着,那就找军营。哪知还离着好远,李响儿就被士兵拦下了。甭看那些士兵在金兵面前瑟瑟发抖,可在李响儿面前那叫一个厉害,吹胡子瞪眼,举刀挺枪喝问:“站住,干什么的?”
李响儿忙说:“我来拜见潘将军,有利器献上……”话还没说完,他头上就挨了士兵一枪杆:“潘将军是你这贱民想见就能见的吗?滚,再不滚就砍了!”
李响儿捂着头,落荒而逃。
回到家,李响儿万分丧气。邻人们陪他坐着,有人眼睛一亮,说:“想起来了,我有亲戚认识军械官,军营中的刀枪就是军械官负责打造的,找他应该有用。”
其余人欢呼起来:“县官不如现管,就找军械官!”
那人立即行动起来,托亲戚求见军械官。托的人好容易见着军械官,把来意一说,军械官拉长声音说:“我忙得很,他来见我、你来见我,我一天损失多少银两?”
那人把军械官的话传回,李响儿他们傻了,气了半天,恨恨地说道:“为了大宋,这钱我们出了!”
众人一起筹钱,筹得五两纹银。纹银到位,军械官的面也就见着了。等李响儿在他面前施展床子弩神技后,军械官目瞪口呆地说:“回去等消息吧。”
李响儿回到家,开始等待,一时间脑子里全是美好想象,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半点消息也没有。其间宋军一连打了几次败仗,好在是在外围,金人还没攻到城下。军情如火情,李响儿急了。早一天用上床子弩,宋军的战斗力早一天变强,这等简单的道理,潘将军不懂吗?
李响儿想请人再探军械官的消息,众高邻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两银子来。望眼欲穿中,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一脸失望地说:“这事成不了、成不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把李响儿从头浇到脚。他问:“怎么就成不了?是我这床子弩威力不够大,还是射得不够准?”
那人说:“都不是。军械官这回跟我掏心窝子了,他说,现在刀枪弓箭的打造是几位副将参与的,油水大得很。若大规模造床子弩,油水落到谁手里还说不定,他们可不能冒这个险。”
李响儿一听,喉管里“咯”的一声响,仰面倒了下去。躺了好几天,李响儿才缓过来,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不死心。副将们不肯造床子弩,那潘将军是怎么想的呢?要知道,潘将军才是关键人物。
不能拜见潘将军,那就来个守株待兔。金人大军压境,你潘将军总要巡城的吧?
一天天过去,李响儿天天抱着床子弩在城墙根坐等。连等十多天,李响儿吃不香、睡不宁。老天不负苦心人,这天,李响儿正蜷缩在墙角,忽听得马蹄声爆豆般响起,抬头一看,一列骑兵奔跑而来,前面开道的士兵扬鞭大喝:“闲杂人员全部闪开,潘将军到!”
李响儿跳起身,果真见众星捧月中一将官打马而来,气势十足、威风八面。潘将军的仪仗已来到面前不远处,李响儿什么也顾不上了,他抱起床子弩,旋风般冲出去,亮开嗓门高声大叫:“潘将军,草民有事求见!”
床子弩吓着了士兵,众士兵一拥而上,喝道:“有刺客!”说着,他们举刀就要砍。
李响儿豁出去了:“我不是刺客,我有利器要献给潘将军!”
千钧一发之际,潘将军大喝一声:“慢!”
在城头,李响儿把床子弩的威力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抬头看潘将军。潘将军面无表情,倒是他身边几位副将眼里射出冷光来。
潘将军开口了:“你这床子弩能射八百步?”
李响儿斩钉截铁地说:“绝无虚言!”
潘将军一指城外:“巧了,城下正好有金人探子偷窥,你射一下看看!”
李响儿起身往城下一看,果然见有几个大汉骑在马上指指点点。这几人全是平民百姓打扮,头戴汉人帽子,根本看不出是汉人还是金人。
李响儿说:“将军怎么知道他们是金人?”
潘将军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说他们是金人就是金人。你试不试?不试的话,要问你个欺诈之罪。”
李响儿再笨也懂了,只要是贱民,即使是汉人,在潘将军眼里也如草芥,他们的死根本无关紧要。
李响儿心里发紧,可机会实在难得,或许永远没有下回。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几位兄弟,但愿你们是金人。如是汉人,为了大宋,只好对不起你们了!”
李响儿心一横、牙一咬,摆好床子弩,咬牙绞开,搭上三支箭,瞄准几人中的三个,一扣机关……下面突然响起惨叫声、惊叫声、怒骂声!城头上的人看下去,只见其中三个人被利箭洞穿,其余人跳下马抱起三个死者,纵马逃走!
李响儿又惊又喜,他们是金人,自个儿没有杀错人!
潘将军一巴掌拍在李响儿肩头上:“我大宋有这等利器,还怕什么金人?马上给我造床子弩,越多越好!”
大功告成,李响儿心花怒放,挺胸拱手道:“遵命!”他的余光发现,几位副将正向自己投来恶狠狠的目光。
回到家,众邻天天来串门,大伙儿都盼着消灭金人……可过了好几天,大家开始嘀咕:“怎么还不派人请李响儿去做床子弩?”
李响儿也急。这天,终于盼来了官兵,可他们个个如虎狼一样扑过去,一把摁倒李响儿,将其五花大绑、横拖竖拽,一同带走的还有那架床子弩。
众邻目瞪口呆。
不久传来消息:原来那一天李响儿射死的三人中,有一人不是别人,竟是金人元帅!他乔装后亲自上前线侦察,不想在常规弓箭射程之外被取性命。元帅一死,金人阵脚大乱,立即派人向大宋求和,大宋的官员自然是求之不得。金人知道宋人畏战,提出一个条件:“绑了那制造床子弩的匠人来,我们要为元帅报一箭之仇;那架床子弩也送来,我们要在元帅墓前烧了。”
损失一个平民而已,大宋的官员喜出望外,立即答应。
李响儿的众邻人听到真相,面面相觑,好半天有人说:“李响儿立了大功,却要他献出性命,还有天理吗?”
大伙儿拼命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好在金人终于撤兵了。”
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太平无事的日子只过了没几天,金人忽然大兵压境,所向披靡,轻而易举攻下边城后便血腥屠城。他们为何如此轻易攻下边城?金兵用的全是床子弩,箭飞如雨,射得又远又狠。
金兵的床子弩哪来的?有人说金人没有杀李响儿,而是逼他造了床子弩。真相又有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