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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十五六岁写的那首《如梦令》,语文课本上印的是常记溪亭日暮。可词学大家唐圭璋

李清照十五六岁写的那首《如梦令》,语文课本上印的是常记溪亭日暮。可词学大家唐圭璋翻遍了宋人陈景沂编的那本《全芳备祖》,里面写的却是尝记。尝就是曾经,常就是常常,这两个字的意思差了老远。唐先生气得够呛,说这明摆着是抄错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人动手去改一改呢。

教材编写组那帮人肯定不是瞎子。唐圭璋这名字在词学界有多大的分量,他们心里比谁都还要清楚。可就是不给你改,因为压根儿就没办法改。宋词那会儿全都是靠着手抄才传下来的,你抄一回就出一次错,抄的人一多起来,那些错了的版本也跟着一块儿传下来了。《全芳备祖》写的是尝记,可另外一本《乐府雅词》写的就是常记,你到底是信哪一本呢。

有人从词的意思上争来争去的。说李清照当时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白天跑出去划船玩儿,到了傍晚才慌慌张张地把船划回来,这么高兴的事儿那肯定得常常想起来才对嘛。要是写成尝记,那就成了偶尔才会回想一下,味道一下子就给弄淡了。这说法听着倒是挺顺耳的,可仔细琢磨琢磨根本就站不住脚。一首词写得好不好,跟它是常常想起来还是曾经想起来其实没多大的关系,词靠的是画面和节奏,又不是靠回忆的频率来打动人。

这首词真正麻烦的地方,其实是在后面的那两个字上面,争渡。课本上注解说争就是通怎,意思就是怎么把船给划出去。可也有人讲了啊,争它就是争抢的意思,一群小姑娘挤在船上抢着划桨,船才会在荷花塘里头直打转的。两个说法就这么摆在了一块儿,脑袋里冒出来的画面完全就是两个样子。一个急得在那儿问到底该怎么办,另一个热闹得全都挤成了一团。到底哪个才是对的,谁也说不死。

唐圭璋就盯着第一个字在那儿较真儿,压根儿就没有碰争渡这笔糊涂账。他要是现在还活着,估计也得承认这首词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漏了风的筛子,到处全都是窟窿眼儿。可窟窿眼儿多了反倒就好办了,教材编写组就挑那个传得最广的版本往上搁,谁也不要得罪。至于哪个字才是李清照当年亲手写下来的,这事儿本身可能就压根儿没有个准答案。

教材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让你去搞什么考古的,它的任务就是维持课堂上的秩序。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坐在底下,老师翻开课本念常记,学生低着头抄常记,到了考试默写还是填常记,这就算是完事儿了。要是老师突然在课堂上说同学们注意了啊这个字有争议有人说是尝记,那这节课就全给乱套了。中学语文又不是大学的校勘课,老师哪儿有那工夫给你从头到尾讲什么版本源流呢。

可这并不等于争议它就不存在了。唐圭璋把问题给挑明了,后来的人就不能假装没有看见过。背了十年常记的人,突然有一天晓得还有个尝记杵在那儿,心里头肯定是要咯噔那么一下子的。这一咯噔,可比直接把字给改了管用多了。它让人一下子就能醒过味儿来,印在书上的白纸黑字,不一定就是李清照当年亲手写的。经典是活的,活的东西它就会自己长出岔路来。

教材它不会改,也确实没有必要非得去改。可每个读到这首词的人,自己心里头可以留一个位置出来。读到常记的时候你就停一下子,自己琢磨琢磨要是换成了尝记,这一句的味道它会偏到哪儿去呢。琢磨完了之后你再接着往下读,那这个争渡读起来就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味儿了。

一个字都没有改,可课堂里头却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刺。这根刺它不疼,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扎在那儿。可它只要扎在那儿一天,就没有人能把经典当成死的东西来背。教材不改那是它的本分,读者心里头不踏实,这才是李清照当年落笔的时候真正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