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亡国之君，主动给对手写诗送祝福，这事在历史上找不出第二例。

但这首诗是否真的出自元顺帝之手，史学界至今存疑。流传最广的版本来自明代笔记《剪胜野闻》，诗里写道："信知海内归明主，亦喜江南有俊才。"正史《元史》和《明太祖实录》均未见记载。所以"你是真龙天子，把天下交给你也就放心了"这句话，更像是后人替他说的。真正能查到的，是他说的另一句话，分量一点不轻。

那是1368年闰七月二十八日的夜晚，通州刚刚失守，明军距大都只剩二十里。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在清宁殿召集后妃、皇太子和百余名大臣，宣布连夜北逃。

大臣哈剌章当场反对，说金宣宗南奔就是前车之鉴，请陛下死守待援。中书左丞相庆童更直接，说自己知道死在哪里，没什么好说的了。元顺帝听完，只回了一句话："今日岂可复作徽、钦？"

他不是不知道逃跑意味着什么，他是算清楚了代价才选择跑。宋徽宗、宋钦宗被金人俘虏北上，在异乡受尽屈辱而死，这个结局他不要。于是他从健德门出城，带着三宫后妃和随行大臣，连夜向北，奔向上都。

四天后，1368年9月14日，徐达率明军入大都，几乎兵不血刃。

这场北伐，朱元璋早在一年前就定好了路线。1367年十月，他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统兵25万出发。战略写得很清楚：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然后进兵元都。这套打法一步一步落地，山东、河南相继拿下，元军始终无法形成统一防线。

元廷内耗是另一个原因。顺帝与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长期对立，太子勾结扩廓帖木儿，顺帝倚重另一派，两边消耗了最后的有生力量。等到明军真正兵临城下，元军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整建制部队。

这场灭元之战，还有一条鲜为人知的血缘线索藏在背后。

朱元璋的外祖父陈公，是一名南宋末年的普通士兵，跟随大将张世杰参加了1279年的崖山之战。那场海战，张世杰兵败，士卒大多溺死，陈公侥幸脱身上岸。《明史·外戚传》记载，陈公此后回到维扬，后来避居盱眙，以巫术卖卜为生，无子，生了两个女儿，次女就是朱元璋的母亲陈氏。朱元璋即位后追封外祖父为扬王，命宋濂撰写神道碑铭，把这段经历正式写入国史。

从崖山之战到明军入大都，首尾相距89年。南宋亡于元，元亡于明，而灭元的皇帝，外祖父恰好是崖山的幸存者。这个巧合，朱元璋自己未必没有意识到。

元顺帝逃出大都后，先到上都，后又辗转逃往应昌。他并非完全放弃，曾短暂振作，命扩廓帖木儿反攻，一度在太原方向取得小胜，随即又大败。此后他基本放弃了收复大都的念头。

1370年，元顺帝因痢疾驾崩于应昌，享年五十一岁，蒙古庙号惠宗。朱元璋得知消息后，以"知顺天命，退避而去"为由，给他上谥号"顺帝"，并派使者前往吊唁，同时告知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元史》已修完。

这个谥号耐人寻味。朱元璋给的不是侮辱性的谥号，而是一个带有认可意味的评价。顺，顺天命，顺时势。言下之意是：你识时务，我承认你。

当然，朱元璋的承认也是有条件的。他承认的是元顺帝识趣地走了，而不是承认元朝的合法性延续。北元政权在应昌还在，他仍然要继续打。

元顺帝在亡国之君里算是少见的一类。他没有殉国，没有被俘，没有在屈辱中苟延，也没有死撑到城破。他选了一条代价最小的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和最后的体面。那首流传的诗真假存疑，但他说的那句"岂可复作徽、钦"，倒是把他的逻辑说得明明白白。

拿得起放得下这个评价，他或许当不起。北逃之后他仍有恢复之志，只是力不从心。但比起那些被俘受辱、客死异乡的亡国之君，他的结局确实算是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