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8日夜，北平中央医院，一个19岁的年轻人身上插满管子，胸口全是弹孔，血已经快流干了。日本宪兵守在病房门口，等着他醒过来招供。但他没有醒过来，他死了。

他叫冯运修。

伪华北治安总署督办齐燮元的亲外甥，辅仁大学的在校生，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甥少爷"。日伪报纸登着他的照片，骂他"凶徒"。汉奸圈里骂声一片，说他吃里扒外。但北平的老百姓，私底下给他烧了纸钱。

谁也没想到，这个靠着汉奸舅舅权势出入军营的富家少爷，真实身份是让日伪闻风丧胆的"抗日杀奸团"骨干——一个书生杀手。

先说说他舅舅齐燮元是个什么人。

齐燮元，河北宁河人，北洋陆军学堂炮科出身，当过江苏军务督办，在北洋时期也算一号人物。1930年中原大战站错了队，被蒋介石通缉，只能躲在天津英租界里混吃等死。1937年北平沦陷后，日本人正愁找不到一个既有资历又好控制的中国人来当门面，齐燮元主动投怀送抱，跟王克敏、王揖唐一起组建了伪华北临时政府。到1940年，他干到了伪华北政务委员会治安总署督办、伪华北绥靖军总司令——说白了就是日本人在华北最大的军事打手。

冯运修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阴影下长大的。

但这个少年和他舅舅走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1937年北平沦陷那年，冯运修17岁，正在天津中日中学读书。就在那一年，他秘密加入了"抗日杀奸团"。

抗日杀奸团是个什么组织？一句话说清楚：一群平津富家子弟自发组织的地下刺杀团体，专杀汉奸。

这个团体的成员名单拿出来能吓死人：伪满洲国总理郑孝胥的孙子郑统万和孙女郑昆仑在里头；国民党将领孙连仲的女儿孙惠书在里头；民国元老熊希龄的外孙女冯健美在里头；达仁堂的大小姐乐倩文在里头。全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全是读过书的体面人，却干着提着脑袋杀汉奸的活儿。

这些孩子不是职业特工，大多数连枪都没正经摸过。但他们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势——家庭背景太深了，日伪对他们投鼠忌器。谁敢随便搜查郑孝胥孙子的住所？谁敢拦下齐燮元外甥的车？

冯运修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是齐燮元的亲外甥，出入伪军军营畅通无阻。伪军军官见了他毕恭毕敬，叫他"甥少爷"。冯运修借这个便利，以"学打猎"为名，在军营里练枪。他天赋极高，练出了一手漂亮的枪法，成了杀奸团里最好的射手。

齐燮元有没有起过疑心？有过。他曾经责备冯运修不专心念书，整天捣鼓枪。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外甥练枪不是为了打兔子，是为了打汉奸——而他自己就在杀奸团的刺杀名单上。

1940年，冯运修19岁，考上了北京辅仁大学。齐燮元很高兴，送了他一把比利时手枪当贺礼。他不知道这把枪会用在什么地方。

1940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三周年纪念日。日伪在北平中山公园搞了一个"皇军圣战胜利三周年庆祝大会"，北平城里大大小小的汉奸全来了。其中最卖力的是伪《新民报》总编辑吴菊痴——这人在台上扯着嗓子喊"皇军万岁"，祝天皇"万寿无疆"，恨不得把自己的脊梁骨折成三段献给日本人。

杀奸团决定干掉他。

散会后，冯运修和几个团员跟踪吴菊痴，一路跟到故宫西华门外的石头胡同同和轩饭庄。当时正好赶上附近有一支出殡的队伍，吹吹打打声响极大。冯运修趁着四周人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猛地靠近吴菊痴，对准他的太阳穴连开两枪。

吴菊痴当场毙命。

消息传开，北平市民在私下里拍手称快。日伪当局震怒，开始大规模搜捕杀奸团成员。

一个月后，1940年8月6日深夜，日本宪兵队动手了。

这次搜捕跟以往不同。日本华北特高课为了绕开北平本地的情报网络，秘密从伪满洲国调了一批警察进北平，事先不跟北平伪警方通气，直接动手。杀奸团的情报系统完全被蒙在鼓里。

那天深夜，日本宪兵包围了冯运修在西四北四条的家。

冯运修当时负责保管杀奸团的组织材料和行动文件——成员名单、联络方式、刺杀计划，全在他手里。这些东西一旦落入日军手中，整个杀奸团就彻底完了。

冯运修的反应极快。他听到动静后立刻退到厨房，把所有文件塞进灶膛烧掉。

日军破门而入，冲进院子，先抓住了冯运修的父亲和弟弟。随后发现了冯运修藏身的位置，日本特务在外面喊话要他投降。

冯运修没有投降。

他右手中弹后换成左手持枪，继续还击。一个19岁的大学生，在自家厨房里跟一队日本宪兵对射。子弹打光了，人也倒下了，但那些文件已经烧成了灰，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

日伪为了从他嘴里撬出情报，紧急送他到中央医院抢救。但冯运修伤得太重，胸膛被打穿了好几个洞。8月8日夜里，他死在了病床上，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那一年，他19岁。


【主要信源】
1. 百度百科：抗日杀奸团词条
2. 《档案中的北平抗战》，北京市档案馆编
3. 《北平人民八年抗战》，相关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