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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底,提干失败的解放军阎连科办好退伍证后回了老家嵩县。一天,他正在田里播

1981年底,提干失败的解放军阎连科办好退伍证后回了老家嵩县。一天,他正在田里播种小麦,一名身穿四个兜军装的干部在田里找到他,拿出一张纸说:“是召回通知,限你在三天内按时归队。”

阎连科手里那把麦种差点全撒地上。四个兜啊,那是干部服,人家肩膀上扛着正儿八经的军官身份。他低头瞅瞅自己,灰扑扑的破棉袄,膝盖上两块补丁,裤腿卷到脚脖子,泥点子溅得跟撒芝麻似的。退伍证揣在贴肉的口袋里,钢印都给他汗湿得有点模糊了。前两天公社武装部的人来家里吃饭,他爹杀了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人家拍着他肩膀说“回来好好种地,也是为国家做贡献”。这话听着热乎,可阎连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部队大院里那排白杨树,树底下他带着新兵练队列,嗓子喊哑了还吼得带劲。

那个干部没多解释,纸递到他手上就转身往田埂上走,皮鞋踩在湿泥里一深一浅。阎连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遍,铅字油墨有点蹭花了,可“紧急召回”四个大字清清楚楚,落款是他老部队的番号。他忽然笑了一声,把他爹吓了一跳,老汉正弯腰捡他掉地上的麦种,嘴里嘟囔着“糟践粮食”。阎连科把退伍证摸出来,搁手心掂了掂,跟块石头似的沉。提干没成那会儿,指导员找他谈心,说名额卡得死,你表现没毛病,就是学历差一截,等明年吧。可他不愿意等,犟脾气上来打了退伍报告,心想庄稼人哪不是刨食,凭啥非穿那身军装。

这会儿召回通知捏在手里,他才咂摸出点滋味来。部队不是菜园子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那张纸像面镜子,照出他心里的别扭,嘴上说不在乎,可夜里做梦还是紧急集合的哨音。他爹凑过来瞅一眼,没吭声,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慢悠悠说:“去吧,麦子我跟你娘能收。”就这一句话,阎连科眼眶热了。他想起自己当初为啥当兵,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征兵干部说管吃管住还给津贴,他二话不说就报了名。五年兵当下来,他学会认字,学会看地图,学会在泥水里匍匐前进一整天不喊累。这些本事种地用不上,可长在他骨头里了。

三天时间紧巴巴的。他连夜收拾那个旧帆布包,把退伍证塞进箱子底,换上临走时班长送他的那双解放鞋,鞋帮都磨白了,可鞋底还结实。村里人都说他傻,退伍证都办了还回去干啥,万一再提不了干,回来连民兵连长都轮不上。阎连科不争论,闷头把他爹的锄头擦了遍油,把他娘的药罐子装满水。他心里明白,召回不是冲他个人来的,中越边境那会儿刚消停,部队正缺有经验的骨干。他带过的那批新兵里有两个已经立了功,消息传回来时他正赶着牛犁地,牛走慢了还抽了一鞭子。那时候他就觉得心里有团火没灭,只是自己硬给捂住了。

归队那天早上,他背着包走上村口土路。雾很大,看不清前头山梁,可他步子迈得比退伍那天还稳当。他后来回想,要是没这张召回通知,他大概就是个闷头种地的农民,偶尔喝醉了跟人吹两句“我当过兵”。可那张纸把他拽回了另一条轨道,提干的事后来到底成了没成,那是后话。有意思的是那个过程,你以为人生关上一扇门,结果门背后是堵墙,墙推倒了发现还有条道。部队给他的不只是一个身份,是那股子较真劲儿,种地也较真,带兵也较真,连写小说后来都较真。那天田里的麦种最后是他爹替他撒完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爹弯着腰的背影跟远处山脊融在一起。他忽然觉得,召回通知上没写的那句话,其实是“你小子还欠着部队一份没出完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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