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那盆绿萝又蔫了。王磊正拿喷壶浇水,隔壁小刘探过头来:"王哥,这个月报表你交了吗?"
"交了。"王磊没抬头。
"不对吧,"小刘翻了翻手机,"我刚才看系统,你上周五提交的那个版本,第三页的数据好像还是上个月的。"
王磊手里的喷壶"咣"一声砸在桌上。水溅出来,洇湿了键盘边一摞打印纸。他猛地转过身,声音陡然高了八度:"我做了二十年报表!用你教我?你入职才几天?你懂什么!"
小刘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办公室里其他人假装敲键盘,空气凝成一块冰。王磊还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大概五秒钟,他忽然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颓然跌回椅子里,抓起那盆绿萝,狠狠摔进垃圾桶。
下班后所有人都走了。我路过他工位,看见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垃圾桶里那盆绿萝歪着,根须还连着土,没彻底断。
第二天我买了盆新的,搁他桌上。他没看我,也没说话。午休时我给他带了份食堂的炒面,他愣了一下,嘴唇翕动:"我——"
"吃吧,"我把筷子递过去,"凉了不好。"
他埋头扒了两口,忽然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厉害,但没有声音。我坐在旁边,盯着窗台上那盆新绿萝,阳光穿过叶子,在桌面投下细碎的影子。
后来我知道,他父亲是矿上的,喝酒,打人。王磊小时候但凡做错一道题、打碎一只碗,就会被皮带抽得满屋子跑。他妈妈拦不住,只能抱着他哭。他十六岁那年离家出走,再没回去过。
但他摔过的东西越来越多。键盘、水杯、文件夹。每次摔完他都坐在地上,像被抽空了,眼神灰蒙蒙的,嘴里念叨"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了三十年"对不起",没有一个人跟他说"没关系"。
那盆新绿萝他养着了。有天早上我看见他蹲在窗台边,拿湿布轻轻擦叶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一件他怕弄碎的东西。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没皱着眉。
这世间哪有什么天生的暴脾气。不过是有人把鞭子声藏了三十年,藏成了听见响动就抱头的本能。他们不是想伤人,是太害怕自己再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