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18日,毛泽东在会场当众怒斥梁漱溟,全场几百人噤若寒蝉。会后没几天,已是七十三岁的章士钊托人给梁漱溟带信,劝梁漱溟写个检讨,向主席认个错,态度放软一点,万事好商量。
梁漱溟把那封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动笔。
其实,要搞清楚他为何在那个场合敢于正面顶撞,得先从1938年说起。
那一年,梁漱溟以国防委员会参议的身份去了延安,与毛泽东足足谈了六次,其中两次通宵达旦,双方围绕中国走哪条路争得不可开交,谁也没说服谁。
梁漱溟晚年回忆,毛泽东谈话时"一会踱步,一会坐下,一会躺倒,从容不迫,明明针锋相对,却从不带火气"。
天亮了,毛泽东送他出门,说:"梁先生是有心之人,我们今天的争论不必先作结论,姑且存留,听下回分解吧。"
梁漱溟记了这句话十五年。
在他后来的描述里,那是个能当着你的面据理力争、争到天亮也不动气的对手。
1950年建国初,毛泽东还把他和章士钊同列为中南海常客,两人每次见面,论的都是天下大势,从没客套。
带着这段十几年的交情,他走进1953年9月那个会场,跟走进一场老友之间的辩论没什么两样。
会议讨论过渡时期总路线。
梁漱溟在9月11日的发言中把话题绕向农村,说工人和农民的处境有天壤之别,用了一个比喻:一个在九天,一个在九地。
说起来,这四个字并不是梁漱溟自己调查核实的结论。
发言前,他与老友彭一湖闲聊,对方随口说起城乡差距,他一时激愤,就把这话原封不动端上了全国大会,既没核实数据,也没注明来源。
毛泽东在会上点名批评,认为梁漱溟的说法是在否定总路线。
梁漱溟觉得自己被误解,当天夜里写信解释,两天内连写了两封,希望对方知道他没有反对总路线的意思。
毛泽东没有就此打住,再次在会上公开批评。
9月18日下午,梁漱溟走上讲台,手里攥着讲稿。
会场里陆续有人打断他,越闹越乱,他索性把讲稿放下,直接冲着主席台说:"我想问毛主席,您究竟有没有雅量?"
这句话一出,满厅的嘈杂瞬间静了。有人停下手里的笔,有人低下头,几百人的大厅里没有人开口。
据多位在场者事后回忆,毛泽东当即回应,声音洪亮:"告诉你,我没有雅量!"
随后逐条拆解梁漱溟的说法,越说越严厉。
台下有人高声喊叫,要梁漱溟下台。梁漱溟在一片叫嚷声中离开了讲台。
谁能想到,他用来顶撞的那套方式,放在1938年的延安密室里原本没有问题。
那时两人争到天亮,各不相让,送别时换来一句"姑且存留,听下回分解";放在数百人的公开大会上,同样的方式,成了点燃整个会场的导火索。
消息传出,知识界震动。章士钊的信来了,劝他认错。
另一边,民盟领袖张澜与李济深没有去登梁漱溟的门,而是联名给毛泽东写了一封私信,信里没有替梁辩解,只说了说梁这个人,耿直坦率,从无政治野心,请求从宽处置。
在那场混乱会议的现场,有一位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女性领导人,始终没有随声附和,跟着起哄。
会场最乱的时候,她用平静的声音称他"梁先生",提到他在抗战期间坚决反对独裁的立场,在最激烈的现场替他留了一点尊严。
梁漱溟在书房里关了好几天。桌上堆着会议记录和来往信件,灯亮到深夜。
儿子梁培宽陪在一旁,父子俩聊起"九天九地"到底是怎么进了那份发言稿,梁漱溟说了实话:那是老友彭一湖闲聊时随口说的,他没有核实,就拿上台讲了。
停了一下,他说:"好心办错事,的确不应该。"
他写下检讨,承认在公开场合表达失当。中央统战部随后让人传话:政协委员资格保留,照常参加会议。
1972年12月26日,梁漱溟把自己的一份手稿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毛泽东。距那场争论,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文章来源:《梁漱溟问答录》(汪东林著,湖南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