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第三次把手机屏幕按亮,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他记得年轻时这声音能传半个叶县,现在隔着双层玻璃,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昨夜没拧紧,他懒得起来,就这么听着——啪嗒,啪嗒,像钟表在倒着走。
儿子上次回来是四年前,带着美国媳妇和只会说英文的孙子。老张提前三天开始擦窗台,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扫了三遍,媳妇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树摘石榴,他生怕地上的刺扎了孙子的脚。可孙子根本没去院子,一直低头玩那个发光的方块,用英文喊“Grandpa”,声音脆生,却像隔了层什么。临走那天,儿子往他枕头底下塞了张卡,说“爸,缺啥买啥”。老张送他们到村口,回来发现石榴树底下那摊扫过的痕迹又被风吹乱了,他蹲下去,一根一根捡那些细枝,捡着捡着,膝盖就撑不住了。
镇上的老周去年做了心脏搭桥,儿子从上海请假回来三天,病房里手机响个不停。老周拉着老张的手说:“羡慕你家那个在美国的,多出息。”老张笑着点头,转身去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他想起儿子小学时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煤油灯把脸烤得通红,他说“儿子你考清华”,儿子说“爸我要考哈佛”。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骄傲的父亲,整个叶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把孩子送出国的人。
去年冬天他摔了一跤,髋骨裂了,自己打了120。护士问家属呢,他说在很远的地方。住院十二天,护工小刘每天帮他翻身,那姑娘是驻马店的,说哥在深圳打工,一年回一次。老张没说话,晚上疼得睡不着,就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像一条河,儿子在河那头,他在河这头。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儿子戴着博士帽站在哈佛图书馆前,笑得满脸阳光。老张伸手摸了摸,相框是凉的。他想起来那天把照片发给老周看,老周说“你这辈子值了”。值吗?他问自己。门口那棵石榴树今年又开了花,红得像火,只是再没人爬上去摘了。
天亮了,老张慢慢撑起身,给儿子发微信:“春天了,院子里的花开得好,拍给你看。”他等到日头爬上树梢,屏幕上终于跳出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老张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扫帚,慢慢往院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