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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安德海连夜进京 安德海是在九月十九夜里离开热河的。天擦黑的时候,慈禧

第85章 安德海连夜进京

安德海是在九月十九夜里离开热河的。天擦黑的时候,慈禧把他叫到偏殿,门虚掩着,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烛火吹得往一侧偏了偏。她把一张纸推到桌角,纸上写着新的随行名单,安德海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换成另一个太监。

安德海跪在地上,隔着一盏灯的距离,等着她开口。慈禧没有马上说话,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中,才看了他一眼,声音很低:“到了北京,从后门进去。别走正门,别跟门房报名字。”她停了一下,像是把要说的那句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落下来,“告诉恭亲王,端华和载垣跟着銮驾一道走。让他别在他们面前露出什么。还有——”她停了片刻,“让他在京城等着,别急。咱们九月二十三动身,他算着日子就好。”

安德海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顺序,记住语气,记住每个字落下去的位置。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青砖的时候,磕得很实,发出一声闷响。“奴才记住了。”

他站起来,退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插销“咔”了一声。他没有回自己住的那间偏房,径直往西侧门的方向走。路上遇见了几个巡夜的太监,见了安德海,步子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看到他脸色,又什么都没说,让到路边去了。侧门已经有人在等了。是荣禄,穿着一身便服,靠在墙边的阴影里,见他来了,递过来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外褂。

安德海接过来,换下身上那件太监服,塞进荣禄手里。荣禄接过去,团成一团夹在腋下,点了下头,没有多话。安德海弯下腰,把鞋带紧了紧,直起身来,从侧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闷闷地磕了一下。

院子外面黑极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路两边的树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排人立在田埂上。远处的山影更模糊,和天边的暗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在哪。安德海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在路边一间破败的茶棚里停了一下,用几枚铜钱换了一壶水,灌进竹筒里塞好。他没坐下歇,灌完水就走了。马蹄声在土路上敲出一串细碎的响声,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没有进去换马,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枯树旁,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

到恭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后门窄窄的,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老木头。他拍了两下门环,响声很轻,在巷子里弹了两下又消失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不是上次那个圆脸的仆人了,换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下巴上有灰白的胡茬。那人扫了他一眼,低声问了句:“哪个门来的?”安德海回了一句:“热河侧门。”那人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他进去。

穿过院子的时候,安德海看见廊下有人站着。那人端着茶盘,远远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旁边的屋里亮着灯,纸窗上映出好几道人影,像是在议事。安德海放轻脚步,跟在仆人身后,绕过了那间亮着灯的房子,走另一侧的回廊。书房的门半敞着。灯火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门槛外侧投下一条窄窄的亮痕。仆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在门外躬了躬身子。“王爷,人到了。”

里头静了一小会儿,才有一个声音传出来:“进来。”

安德海走进去,靴子落在砖地上,声音不大,奕訢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折子已经合上了,手边放着一盏茶,杯口没有热气冒出来,安德海跪下去,喘了两口气,没有多余的话,先把那几句要紧的倒了出来。

“太后娘娘让奴才转告王爷——两宫已经定下日子,九月二十三从热河启程。端华和载垣随行,一路盯得紧。娘娘请王爷小心,别在他们面前露了马脚。”安德海说完这一段,才抬起头,“娘娘还说,请王爷在京城等着,不急。”

奕訢听完了,没有马上回应。他把手边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没有放下,端在手里,拇指沿着杯沿缓缓划了半圈。他的目光落在安德海脸上,像是在看他的气色:“路上有人跟吗?”

“奴才绕了道,从密云北边那条山路插过来的。到了怀柔才上的官道。”安德海咽了一下,“一路上没遇见盘查的。驿站的人也没多问。”

奕訢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搁回桌上。“你歇一宿,明天再走。后门那间耳房空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扇推开一条缝。“你回去告诉太后,京城这边都备好了。她们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接得住。”

安德海没有多留,磕了头,退出去。耳房不大,铺了一床薄褥子。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鞋脱了,盯着头顶看不清楚的房梁,听见外面院子里的风穿过廊下。

恭亲王送他出门的时候,特意把他领到书房的桌案前,单手拿开灯罩,把那截烧得蜡油淋漓的灯芯吹灭了。黑暗落下来的那个瞬间,安德海感觉自己的耳朵忽然清了一下,他听见奕訢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你回去之后,跟太后娘娘说——‘墙我都看过了,没有裂缝。’”

安德海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看着奕訢的脸,那话又咽回去了。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门合上以后,奕訢没有马上离开。他在门内站了片刻,手搭在门闩上没有松开。他在黑暗里站了几息,才把门闩重新落下,转身回了书房。桌上的纸页还没有理好,他没有管它们,坐回椅子上,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