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仁松随笔
米线入口柔滑如丝,轻轻一吸便顺着舌尖溜进喉间,汤汁的鲜香仍在齿间缠绵......制作米线的核心部件——铜饼,你看过吗?我家里就有一个上百年的铜饼。
米线,在我老家俗称米粉。我家珍藏着一块黄铜铸造的用来制作米粉的铜饼。它沉甸甸的,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将一段旧时光凝固在了其中。
我父母从解放前直到解放初期,一直在老家经营着一间米粉小作坊,那便是全家生计的所系。后来作坊停业拆除了,只留下这个核心的部件——铜饼,屈指算来已有上百年的历史。我将其奉为传家宝,时常捧出来细细端详,每一次,都惹得我思绪如潮,万千感慨。
这铜饼呈圆形,直径约十五厘米,厚一厘米,重达四斤半。它的表面,除边缘一圈光洁的铜面外,密布着上百个上大下小、漏斗状的窟窿眼,细细数来,共一百零八个。上眼直径约五毫米,下眼仅三毫米。当年,那洁白的粉丝,正是将蒸熟的米粉团置于这铜饼之上,经重力压榨,从这些细孔中丝丝缕缕挤压而出的。
由金黄的稻谷化作银白的粉丝,需历经碾谷、舂米、磨浆、蒸团、压榨等十几道工序。每每凝视这铜饼,父母那忙碌不息的身影,便如同一幅幅鲜活的画面,清晰地在我眼前映现出来。
看着铜饼,我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乡邻们呼喊父亲雅号那亲切的声音。 我父母制作的粉丝,色泽洁白,根根匀称,无论是做汤粉还是炒粉,都爽滑筋道,不易碎、不黏糊,入口格外可口。那时,附近几个村子虽有好几家米粉作坊,但许多人总是争相购买我家的米粉。父亲曾义祥,也因这米粉质量出众而声名远扬,赢得了“米粉义”这个雅号。“买米粉,就买米粉义的!”成了当地一句流行的口碑。甚至常有小孩子哭闹时,大人只需许诺一句“等一下给你买米粉义的米粉吃”,孩子便能破涕为笑。久而久之,“米粉义”的名声盖过了他的本名。我家的米粉之所以如此抢手,归根结底在于父母舍得下本钱,制作精益求精。别家制作米粉,一斤稻谷能出六到七两大米,而我家坚持只出五两,专取米粒最精华的部分,这样做出的粉丝品质自然上乘,成本也无疑高出许多。加之父亲在长期实践中,独创了一套制作秘技,所以我家的米粉方能与众不同,胜人一筹。
母亲黄运太。看着铜饼,我眼前便浮现出母亲那双犀利的眼睛和那双仿佛拥有魔力的手。母亲的辛劳,丝毫不亚于父亲。她不仅承担着碾谷、舂米、筛米等活计,每月全家生活及蒸制米粉所需的柴火,也全由她一人从山上一株一株地砍回来。最令我难忘的,还是她接剪粉丝时的风采。那时,她坐在离地约两尺的压榨木桶下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粉丝的出口,左手敏捷地一捞,握住一把柔韧的粉丝,右手持剪刀随即“咔嚓”一声,动作干净利落,分毫不差。剪下的粉丝,她看也不看便顺手放入身前的簸箕里,自然就铺排得整整齐齐。这些粉丝经过蒸晒,成品的长短、宽窄几乎一模一样,如同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我常想,若当年有录像设备,能记录下母亲那专注而优美的劳作画面,该是何等珍贵的影像!
看着铜饼,我唇齿间仿佛又泛起了那条红色鲤鱼饼干的香甜。粉丝晒干后,便由父亲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地去叫卖。那时乡村少有现金交易,多是以物易物。卖粉丝也是如此,用若干稻谷便可换一斤粉丝。父亲挑出去的是轻轻的粉丝,换回来的却是沉甸甸的稻谷,担子越走越重,常常要到夜深才能回到家。然而,无论多么辛苦,每次出门,父亲总不忘从食杂店里给我买一条红色的鲤鱼形状的饼干。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时常吃到这样香甜的零食,我心中的快乐无以言表,深深庆幸自己拥有世上最好的父亲。
看着铜饼,我仿佛又看见了邻居大叔那感激不尽的笑脸。 我家靠着米粉作坊,收入虽不丰厚,但生活略好于那些困难户。我的父母心地善良,时常拿出自家的稻谷接济邻里。记得有一回,我家在“五谷会”中了签,一次性得到了六担稻谷。(这“五谷会”是乡间一种互助组织,由几户人家组成,每年每户交一担稻谷,用抽签方式集中给其中一户使用,逐年轮转。)这本可用来为家里办件大事,但恰逢邻居一位大叔身患重病,急需粮食换钱医治。父母得知后,二话没说,便将这六担稻谷全部送到了大叔家中,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大叔康复后,特意登门道谢,他那张布满皱纹、洋溢着感激与笑容的脸庞,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这枚铜饼,这枚非同寻常的铜饼啊!它上面凝结着父母辛勤劳作的汗水,记录着那份令人回味无穷的深沉父爱,更铭刻着他们助人为乐、善良质朴的高尚品德。我要将它郑重地传给下一代,并殷切期望,这份厚重的精神财富,能在家门之中,一代一代,永续传承。(文章为原创首发 ,图为我家铜饼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