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养浩拿着政府发的路费,先坐火车到了广州。在广州的招待所里,他和其他几个同样选择去台湾的人住在一起。夜里,他常常睡不着,就坐在床上抽烟,看着窗外。同屋的老李翻了个身,嘟囔着说,老周,你真觉得那边会收咱们?周养浩没回头,只是看着黑暗中明明灭灭的烟头,说,手续都在办了,有什么不收的。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那时候的广州,空气里混着咸湿的海风和柴油味。招待所在一条窄巷里,墙皮掉得厉害,走廊永远亮着昏黄的灯。周养浩每天出门,就沿着街边走,路过码头上堆成山的木箱,那是别人家打包好的行李。他以前在重庆管过集中营,审人的时候,从不信什么“手续齐全”就能保命。现在轮到自己,反倒要靠几张纸换一张船票。他心里清楚,那边的接收名单,比这边想象的要挑剔得多。
老李是江苏人,早年在保密局管后勤,后来撤到西南,又一路颠到广州。他睡觉打呼,半夜常咳醒。有一回他咳得厉害,周养浩递过去半杯水,老李接的时候手抖,水洒在床沿。老李说,我老家有个侄子,去年偷渡过去的,信里说那边查得很严,连以前穿什么制服都要问。周养浩没接话,把烟按灭在铁罐里。他知道,老李怕的不是查,是查出来之后,没人认账。
招待所里还有个姓陈的,年轻些,总爱往外跑。回来就说街上贴了告示,说再过半月,去台湾的船就要减班次。周养浩听着,面上不动,心里却盘算着剩下的钱还能撑几天。他以前经手的钱,够买下半条街,现在连多住一晚招待所都得掂量。有天晚上,陈姓青年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咱们这些人,就像被用完的棋子,扔哪儿都没人捡。周养浩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他见过太多人,嘴上喊着忠心,转头就把同僚卖了换路费。
窗外的天,一天比一天闷。周养浩常想起在息烽集中营的日子,那时候他一句话,就能决定多少人活着出去。现在他坐在潮湿的房间里,等着别人的决定。他烟抽得凶,手指熏得发黄。有次去买烟,小贩认出他口音,随口问是不是江浙一带的。他点点头,没多说。他怕多说一句,就被人记住脸。以前是他记住别人的脸,现在轮到别人可能记住他。
同屋的几个人,渐渐不再聊台湾的事。老李开始念叨老家田里的稻子,陈姓青年改说香港的亲戚。只有周养浩,还按时去领表格,填了又改,改了又填。他填表的时候,笔尖很用力,纸背都划出印子。他知道,这些纸,是他最后的机会。但机会这东西,从来不是填了表就能拿到。他见过太多文件,盖了章也作废,批了字也反悔。
有天夜里下雨,屋顶漏了几滴下来,正好滴在周养浩的枕边。他没动,就那么躺着,听雨声。老李在梦里哼起家乡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周养浩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等命令,等结果,等一张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船票。他以前从不信命运,只信手里的权力。现在权力没了,只剩下等。
雨停的时候,天边泛白。周养浩起身,把最后一件衬衫叠进箱子。箱子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他站在窗前,看巷口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扁担吱呀作响。他想,或许老李问的那句话,根本不用回答。收不收,从来不是靠说的。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