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9月22日，香港一间破旧寓所，55岁的陈炯明躺在一张行军床上断了气。家人问他家事怎么安排，他苦笑着说了五个字："吾家事无可语。"再问国事，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忽然兴奋起来，伸手要笔墨，可手已经僵了，握不住，只连声大喊"共和……共和……"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他死后穷到什么地步？连棺材都买不起，最后用的是他老母亲备着的寿材。

陈炯明，1878年生于广东海丰。原名陈捷，老爹在他出生那天刚好收到中举的喜报，双喜临门，给儿子取名叫"捷"。但命运跟这个名字开了个玩笑——3岁丧父，6岁家道中落。好在这孩子争气，20岁考中秀才，一转身把名字改成了"炯明"，取的是光明炯炯之意。

1906年，陈炯明考进广东法政学堂学法律。三年后加入同盟会，从此走上了革命这条不归路。黄花岗起义，他参与策划；武昌一声炮响，他在东江拉起义军光复惠州。广东光复后，28岁的陈炯明被推为副都督，代理都督，直接主政广东。

这时候的陈炯明，是孙中山眼里的干将。孙中山夸他四个字：不好女色、不要舒服、吃苦俭朴——"我也不如。"

1918年，陈炯明率粤军入闽，驻扎漳州两年多，干了一件让老外都竖大拇指的事——他搞地方自治，办教育、修马路、兴实业，硬是把漳州治理得有模有样。美国驻厦门领事写报告回华盛顿，用了四个字形容陈炯明的漳州："模范小中国。"一家德国报纸更直接，说他是"东方一颗正在发光的明星"。

1920年，陈炯明奉命回粤打跑桂系军阀，拿下广州，出任省长兼粤军总司令。他请陈独秀来广东主持教育，在全省92个县推行自治选举，1921年还创设了中国第一个建制市——广州市。

但问题来了。

孙中山要北伐，要用武力统一全中国。陈炯明反对。他的主张是"联省自治"——各省先把自己治好，搞民选、立省宪，然后像美国当年13个州那样，自下而上组成联邦共和国。不用打仗，和平统一。

这两个人的分歧不是私怨，是路线之争。孙中山要集权，陈炯明要分权。孙中山要先打天下再治天下，陈炯明要先治一省再联全国。谁对谁错？一百年后人们还在吵。

1922年6月，矛盾彻底激化。陈炯明被免去一切职务后退居惠州，但他的部下叶举率兵围攻了孙中山的总统府。孙中山登上永丰舰炮击广州后离粤。从此，"陈炯明炮轰总统府"这顶帽子就再也没摘下来过。国民党说他是叛徒，共产党说他是军阀，教科书里只剩下一个词——"叛逆"。

1925年，陈炯明被国民革命军两次东征彻底击败，通电下野，逃往香港。从此，一个曾经统兵数万、主政一方的大人物，开始了长达八年的穷困潦倒。

但他没有沉沦。

在香港，陈炯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把海外最大的华侨秘密会社洪门致公堂改组为公开政党"中国致公党"，自任总理。登记党员，拟定纲领，写《中国统一刍议》，到他去世时致公党已有四十多万党员。这个党至今仍是中国八大参政党之一。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想拉拢他，送了一张8万元的支票。陈炯明拿起笔在支票上打了个叉，原样退回。

1933年9月22日，陈炯明病逝于香港。死时家徒四壁，棺材都买不起，只能借母亲的寿棺下葬。更惨的是，出殡当天凌晨，从上海赶回来的大儿子陈定夏因在船上感染时疫，也死了。父子同日落葬。此后三年内，他年迈的母亲、失明的妻子、另一个幼子也相继去世。

章太炎给他写墓志铭，说："余独伤其不幸，以恶见蔑。"段祺瑞的挽联只有四个字："哲人其萎。"吴佩孚写的更扎心："忧患伤人竟至此。"而香港报纸那句话流传最广——"国民党死了一个敌人，中国死了一个好人。"

陈炯明这辈子，赢过革命，输了政治；建过模范省，当了"叛徒"；当过总司令，死时借棺入殓。临终喊出的最后两个字是"共和"——他喊了一辈子，喊到手僵了还在喊。至于他想在"共和"后面写什么，再也没人知道了。

【主要信源】
《陈炯明已入殓》，《申报》，1933年9月24日
维基百科"陈炯明"词条及相关中英文档案
《谜一样的陈炯明：革命的叛徒与理想主义的军阀》，文汇报，2020年1月
《陈炯明人生的最后八年》，致公党相关史料
《陈炯明集》（下卷），中山大学出版社，199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