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5月，莫斯科，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全世界最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但俄国人把最高规格的接待留给了一个人——不是哪国国王，不是哪位首相，而是一个七十四岁、刚刚签完丧权辱国条约被撤了职的清朝老臣。红地毯、仪仗队、十九响礼炮，排场仅次于沙皇夫妇本人。美国记者报道说：在所有来宾中，这位中国老人受到的欢迎最为热烈。这个老人叫李鸿章。俄国人对他这么好，当然不是因为敬重，而是因为要从他手里拿走一样东西。

1895年，甲午战败，李鸿章代表清政府签下《马关条约》。签字那天，日本浪人朝他开了一枪，子弹击中左颊，血流满面。他捡回一条命，但名声彻底烂了。朝廷里骂他卖国，街头上骂他汉奸。慈禧撤了他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的差事，让他"入阁办事"——说白了就是靠边站。七十多岁的李鸿章搬进北京东安门外的贤良寺，闲坐冷板凳。

可甲午之后的局势不等人。日本割走了辽东半岛，俄国联合法国、德国出面，硬逼日本吐了出来。这就是"三国干涉还辽"。清廷上下对俄国感激涕零，觉得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张之洞上奏说：五大国里只有俄国能结盟，应该不惜一切代价。

1896年，沙皇尼古拉二世要举行加冕典礼，各国遣使致贺。清政府本打算派一个布政使去，俄国嫌官太小，暗示非李鸿章不可。慈禧召见李鸿章，两人密谈半日，定下了出访方略。李鸿章自己总结成八个字：联络西洋，牵制东洋。

1896年3月28日，七十四岁的李鸿章带着儿子李经方、李经述和四十多号随员，从上海登上法国邮轮，开启了一趟历时190天、行程九万里的环球之旅。

俄国人等不及了。他们怕李鸿章先去西欧被别国"截胡"，专门派乌赫托姆斯基公爵到苏伊士运河口去接人，换上俄国轮船直奔黑海。4月27日，李鸿章在敖德萨上岸，俄国元帅率文武百官恭迎，规格直接拉满——这是接待国家元首的排场。

4月30日，李鸿章抵达圣彼得堡。沙皇赶在加冕典礼之前，安排财政大臣维特和他密谈。维特不绕弯子，直奔主题：西伯利亚铁路要从赤塔修一条支线，穿过中国东北直达海参崴。借中国的地，修俄国的路。

李鸿章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小事。他给北京发电报，说俄国人要"借地修路"，恐怕各国效尤。北京回电慢得要命，总理衙门拖了十几天才回复，而且只改了几个条款。李鸿章焦急地催促：时促事烦，求及早请旨。

维特则两手一起使。一手拍胸脯：俄国地广人稀，断不侵人尺寸土地，这铁路将来中国有事也方便俄国出兵帮忙。一手又放狠话：中国不答应？那俄国以后就没法帮中国了。沙皇亲自出面，秘密接见李鸿章，再把这些话重复了一遍。

6月3日，李鸿章与俄国代表在《中俄密约》上签了字。条约的核心：中俄结盟对付日本，俄国在中国东北修铁路，沿线可以驻兵。

签完之后呢？加冕典礼那天，李鸿章说自己身体不适，没去参加。他是真病了，还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谁也说不清。

离开俄国后，李鸿章继续西行，接连访问了德国、荷兰、比利时、法国、英国、美国、加拿大。每到一个国家都引起轰动：德国人请他检阅军队、拜访俾斯麦；荷兰人打出"千岁李鸿章"的灯花；英国汇丰银行在水晶宫请他吃了一顿饭，一晚上花掉六千英镑，合白银三万多两，让李鸿章感叹"贵人一席酒，穷人十年粮"；美国人带他看摩天大楼，他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190天，九万里，横跨三大洋，遍访八国。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拖着甲午战败后满身的骂名，代表一个摇摇欲坠的帝国，走完了这一圈。

李鸿章回国后，对江宁洋务局总办黄遵宪说了一句话：中俄密约可保二十年无事。

结果不到两年，俄国就翻了脸。先是跟德国唱双簧——德国借口传教士被杀出兵占了胶州湾，俄国假装来"帮忙"，顺手占了旅顺和大连。密约里说好的"断不侵人尺寸土地"，墨迹未干就成了废纸。

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俄国和日本携手杀进来，盟约彻底成了笑话。

清政府本想关上前门赶走狼，结果后门洞开，引来了虎。李鸿章用一份密约换来的"二十年太平"，连两年都没撑到。黄遵宪在挽诗里写了一句：老来失计亲豺虎，却道支持二十年。

但最吊诡的是——《中俄密约》的每一步，都是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批准的。光绪看完密约甚至罕见地夸了李鸿章一句：最有能之大臣。可后来"卖国"的账，只记到了李鸿章一个人头上。

1901年，李鸿章在北京签完《辛丑条约》后大口吐血，两个月后去世，终年七十八岁。他这辈子替大清签了三十多个条约，挨了一辈子骂，最后把命也搭了进去。

梁启超给他写传，说了句公道话：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

七十四岁走了九万里，到头来，走的每一步都是下坡路。
【主要信源】
《李鸿章1896年出访欧美行程》，知乎历史整理（综合《李鸿章历聘欧美记》等原始文献）
《中俄联盟1896：李鸿章对于俄国的野心浑然不觉》，新浪军事·历史频道，2014年
维特（俄国财政大臣）回忆录，相关中译本
梁启超《李鸿章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