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重庆大坪刑场,陈然背插死囚标签,双手反绑。当特务喝令他跪下时,他猛然转身,用被缚的双手扯下背上那块写着"死囚"的纸标,重重掷在地上,朗声道:"从正面向我开枪!"这一年,他年仅26岁。
跟他一起并肩站在刑场上,等着迎面射来子弹的,还有一个叫成善谋的年轻男人。
直到几天前在军事法庭听取判决时,陈然才知道这个名字。
那天,法官张界坐在审判台上,敲着桌子念出结论:"成善谋,挺进报电讯负责人。陈然,挺进报负责人。死刑。"
几个字刚落,站在被告席的两人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彼此。
特务的枪口就围在四周,这两个戴着重枷的重刑犯还是发了疯似地挣脱看押。他们撞向对方,紧紧抱在了一起。
这是他们两人生命中的第一次拥抱,也是最后一次。在这之前,他们是一对同生共死却素未谋面的隐形搭档。
南岸野猫溪,一栋普通的木楼,1947年的夜里总这样静下来。楼下修配车间的机器一响,就把楼上的秘密盖得严严实实。
陈然白天是工厂管理员,没人多看他一眼。
夜幕一降,他就封死门窗,用毯子把灯泡死死罩住,摸出一块木板、一把竹片、一卷蜡纸,手工刻印《挺进报》。
地下党纪律严酷到什么程度?陈然只管印刷,城市另一头是谁在夜里抄收前方的电讯稿,他压根不知道。
他只在新送来的蜡纸底稿上认出了一手工整的字。
遇到无线电干扰听不清的地方,对方都会加个括号,细细注明原因。
这份看不见脸的默契,让陈然在闷热的木楼里动了心思。他求上级批准自己写封感谢信,上级按纪律回绝了。
软磨硬泡几次,上级才松口,让他写一句不带任何个人特征的短话。
陈然撕下一张小纸条,写下:"致以革命的敬礼!"过了几天,底稿夹里多出一张发黄的旧纸条,只有七个字:"紧紧地握你的手!"
这两张没头没尾的字条,是他们在山城黑夜里唯一的一次直接对话。
成善谋继续在杂音里捞情报,陈然继续在油墨里刻字。
战报传遍了山城街巷,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国民党高层的办公桌。
军统大特务徐远举被上司指着鼻子骂,限期破案。
1948年春,几名核心人员接连叛变,组织网络的底牌全露了出来。党组织紧急传令,让陈然立刻切断联系撤离。
命令送到时,第23期《挺进报》才印了一半。陈然盯着那叠没上墨的半成品,思虑很久。
他重新坐下,拿起竹片接着刻。最后一份捷报印完、藏好,废纸底稿烧成灰烬,他才起身。
特务踹开门时,屋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坐在椅子上的陈然。
徐远举亲自审他。多年后这位战犯被关进北京功德林管理所,写过交代材料《血手染红岩》。里面记着他当时的第一印象:这人娴静得像个大姑娘。
徐远举觉得对付文弱书生用不着动干戈,搬把椅子坐下,声音放软:"你年纪轻轻,犯不着搭上命。说出上线,交出名单,前途我包了。"
陈然双手铐在椅子上,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挺进报》的编辑、印刷、发行,全是我一人干的。"
皮鞭抽,烙铁烫,地上滴满了血,来来回回只有这一句话。徐远举盯着刑具上的陈然,无奈地对旁边的特务说:"这家伙,怎么这么硬。"
陈然被定为重犯,押进白公馆二楼。双腿在酷刑下伤得血肉模糊,站都站不稳。
徐远举以为一道封了条的铁门就能断掉一切联系,几个月后,手抄的"狱中挺进报"偏偏又冒了出来。
隔壁牢房关着受优待的东北军将领黄显声,能看报纸。
黄显声看完,趁看守转身的空当,把报纸卷成细筒,从门缝塞过去。陈然拖着残腿爬到门边取报。
他捡来半截短铅笔,把香烟盒里的锡纸铺平,抄下战局消息。
纸团团好,顺着难友们打通的墙壁孔道传下楼。消息就这样在死牢里悄悄传开。
1949年秋天,外面的枪炮声连白公馆里都能听见,大屠杀随时会来。陈然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双腿早已不能站立。
同狱的罗广斌天天守在他身边。
牢里没有纸笔,陈然闭着眼,声音弱得像风一样,把酝酿很久的诗一句句念给罗广斌听。
他念一句,罗广斌默记一句。
没过几天,行刑的日子到了。
陈然把仅剩的日用品分给难友,走向了那辆开往大坪刑场的囚车。
那首后来题作《我的"自白"书》的诗,生前没有留下一张原稿。
文章来源:群众出版社1991年版《血手染红岩》、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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