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29日,刚摆脱半个多世纪幽禁的张学良飞抵纽约,迎接他的是前中央银行总裁贝祖贻的遗孀蒋士云。
赵一荻被张学良刻意留在了旧金山儿子家中,他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独自住进了蒋士云在曼哈顿公园大道的公寓。
张学良晚年对自己一生重要的女性有过一句著名的剖白:“于凤至是最好的夫人,赵一荻是最患难的妻子,蒋士云是最可爱的女友。”
这番类似“排座次”的坦白,丝毫没有顾及赵一荻的感受,也彻底揭示了蒋士云在他情感版图中不可替代的独特坐标。
1930年,张学良刚在中原大战中押对了宝,就任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司令,权倾天下,是北平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蒋士云出身外交官家庭,父亲蒋履福是驻外使节,人称“蒋四小姐”,精通英语、法语,见闻广博,风姿绰约。
两人在一场社交舞会上相识,张学良一见倾心。当时,张学良已有原配于凤至,且正与赵一荻同居,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蒋士云发动热烈追求。
蒋士云当时正值双十年华,面对这样一位英俊多情的少帅,同样动了真情。
但是,这段感情很快触礁。
据蒋士云晚年对台湾《中国时报》记者追述,当她认真提出婚嫁时,张学良沉默良久最后说:于凤至坚决不允离婚,他不可能明媒正娶。
蒋士云心高气傲,她没有像赵一荻那样选择不计名分地追随,而是决然远走欧洲,斩断情丝。
唐德刚在整理张学良口述历史时,认为蒋士云的离去对张学良打击颇大,因为这是他第一个在情感和理智上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女性。
1933年,张学良因热河失守下野,赴欧考察时在意大利与蒋士云重逢,此时蒋士云已决定嫁给刚刚丧偶的银行家贝祖贻。贝祖贻年长她近二十岁,已有六名子女,其中包括著名建筑师贝聿铭。张学良内心作何感想无人得知,但从那时起,两人将男女之情升格为一种贯穿余生、更为隐秘的相知与守护。
张学良被囚后,昔日故旧大多噤若寒蝉,唯有远在香港的蒋士云不惜代价开始营救。她利用贝祖贻的政商人脉,亲自去找宋美龄、宋子文,甚至戴笠疏通。1937年初,她获准前往奉化雪窦山探视。
这是张学良被囚后首次见到故人。蒋士云在1991年向《联合报》记者回忆那次见面:她带了整整一箱张学良爱吃的食物和书籍,走上山时,看见张学良站在中国旅行社的客房前,身形消瘦,但精神尚在。特务的监视如影随形,张学良对她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以后不要来了,免得受牵连。”
压抑的环境下,张学良吐露了不少心迹。
对于送蒋回南京,张学良悔恨交加,原话是:“我把自己送上门来,他还要怎样?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太相信人了。”
谈及不抵抗的骂名,张学良私下坚决否认是蒋介石直接下令,而是自己判断失误,但他当时说:“这件事,我不能说,说了我就是推卸责任。”
蒋士云说:“他这个人,太讲义气,政治上太天真。” 这句评语,后来被许多史家反复引用。
在雪窦山,张学良还向她透露,自己正在钻研明史,试图从王朝兴衰中寻找个人命运的答案。
蒋士云劝他宽心,他回了一句:“我就像一只笼中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飞出去。”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蒋士云,也成为她日后数十载奔走设法探望他的动力。
此次见面后,蒋士云随贝祖贻移居美国,张学良被转移至台湾继续幽禁。
1979年贝祖贻病逝,寡居纽约的蒋士云又开始为见张学良而努力。1980年,在多方协助下,她终于在台北一家餐厅与仍处软禁中的张学良见了面。一顿饭的功夫,相对无言多过互诉衷肠。
张学良后来在给她的信中写道:“六十年来,家国如梦,所幸故人情重。”
1991年那场惊世骇俗的纽约之约,就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张学良在蒋士云家一住就是三个多月,这是他从西安事变后最自由、最放纵的一段时光。蒋士云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让张学良天天摸八圈麻将,每逢周末便陪他去纽约的唐人街吃小笼包,还充当翻译让他接受外媒访问。
赵一荻在旧金山独守空房,曾在写给亲友的信中语带讥讽,指某些人“冒充最爱”。
蒋士云对此的反应极为冷静,她对上门采访的记者说:“我不愿伤害赵四小姐,她也苦了一辈子。但汉卿需要一点自由,就给他吧。”
就在这段无拘无束的相处中,张学良向蒋士云吐露了更多连赵一荻都不知道的隐秘心结。
蒋士云对《亚洲周刊》透露,张学良说在被囚的漫长岁月里,曾数次想过自杀,尤其是1950年代在井上温泉的时候,觉得生不如死,最终救他回来的,是宋美龄不断寄来的基督教书籍和信件。
谈到蒋介石,张学良的情绪极为复杂,一方面怨恨其背信弃义,但晚年研读圣经后又说:“我原谅他。”
蒋士云评价:“他就是这样,恨了一辈子,最后又心软。他永远是个不会记仇的大孩子。”
1991年6月底,赵一荻终于忍无可忍,从旧金山飞赴纽约,将张学良从蒋士云家中接走。
一段跨越六十年的情感纠葛,在现实面前戛然而止。
蒋士云晚年独居纽约寓所,客厅最显眼处始终摆放着她与张学良1931年在北平的合影。她对来访者说:“我认识他六十年,他这个人始终没变,还是那么重感情。所以,他才苦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