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学生有一篇必背古文《平吴大诰》，地位相当于我们的《陈涉世家》。《平吴大诰》中的“吴”，指的是我们的明朝。那明朝是怎么成为越南人口中的“吴”呢？这事得从越南人自己讲的两个故事说起。

公元40年，交阯郡麊泠县。雒越豪族诗索，被交阯太守苏定处死了。他遗孀叫徵侧，徵侧的妹妹叫徵贰。

苏定没想到自己杀了一个男人，却逼出了一对姐妹花。

徵侧拉着妹妹的手，振臂一呼，九真、日南、合浦及岭外六十五座城池望风而降，徵侧自立为“征王”。不到一年，东汉在岭南的统治土崩瓦解。

但她们的王座只坐了三年。

公元41年，55岁的伏波将军马援率大军南下。两年后，征氏姐妹兵败。据越南史书记载，她们投江自尽。而《后汉书》的记载则是被俘斩首，“传首洛阳”。

不管哪种结局，她们都成了越南历史上永远的符号。

13世纪越南史学家黎文休对两姐妹做出了评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徵侧、徵贰以女子，一呼而九真、日南、合浦及岭外六十五城皆应之。其立国称王……”以“女子”之身，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对男人来说多少有点难堪。

到了近现代，征氏姐妹被越南官方奉为“民族解放的女英雄”。

征氏姐妹的起义被镇压后，越南进入了长达五百年的“第二次北属时期”。直到1407年，明朝出兵越南，灭胡朝，设立交趾布政使司，将越南直接纳入明朝版图。

越南人不服，尤其是一个叫黎利的人。

黎利出身清化蓝山豪族，一开始也接受了明朝的官衔，但内心并没有真正归附。

1418年2月，他在蓝山起兵反明。这一打，整整十年。

前几年黎利被打得满地找牙，好几次差点被剿灭。转机出现在1424年，明成祖朱棣驾崩。明仁宗一改永乐朝的强硬政策，开始怀柔。黎利抓住这个窗口期，一边打仗一边谈判，逐步控制了整个越南。

1427年，明军撤出越南。次年，黎利称帝，定国号大越，史称后黎朝。

接着，黎利让大臣阮廌起草了一篇檄文。阮廌用汉语文言文写成了《平吴大诰》。文告以黎利的名义颁布，向天下宣告越南重新独立。

开篇第一句就是：“代天行化，皇上若曰：盖闻仁义之举，要在安民；吊伐之师，莫先去暴。”把自己放在“代天行化”的位置上，把明朝的统治定性为“暴政”。接着写道：“惟我大越之国，实为文献之邦。山川之封域既殊，南北之风俗亦异。”意思是越南是有自己文明的国家，南北风俗不同，凭什么归你管？

《平吴大诰》被越南人称为“千古雄文”。而文中的“吴”，自然就是明朝。

从征氏姐妹到黎利，越南人用一千四百年讲了一个故事：一个被北方大国反复统治、反复反抗、最终独立的叙事。在这个故事中，他们把自己塑造成不屈的民族，把每一次反抗都上升为民族精神的象征。

而我们的史书，管这叫“叛乱”，叫“贼寇”。

同一个历史，两套叙事。我们读我们的《陈涉世家》，越南读他们的《平吴大诰》，彼此都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

历史从来不是一面镜子，它更像一面墙。我们站在哪一边，看到的就是哪一边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