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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啊,我第一次翻《金瓶梅》,印象最深的不是什么情色段落,是闹腾

我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啊,我第一次翻《金瓶梅》,印象最深的不是什么情色段落,是闹腾。书一翻开,人声嗡嗡地往耳朵里灌,根本不像在读小说,像蹲在清河县街边听人唠嗑。

这些年老有人在争,说《金瓶梅》到底是黄书还是奇书。张竹坡还正儿八经批过一句,“《金瓶梅》是一部《史记》”,崇祯本序言更离谱,搞了个四档分类:读这本书生怜悯心的是菩萨,生畏惧心的是君子,生欢喜心的是小人,生效法心的直接打成禽兽。

一本书给你分出四个阶级,比种姓制度还严。可我觉得吧,这些标签贴来贴去,都没贴到肉上。

我的判断其实很简单——这是一份嘉靖、万历年间的民间声音档案。

我为什么说是声音呢。别的古典小说你主要是“看”,看情节,看描写。但《金瓶梅》邪就邪在它让你“听”。你回忆一下第一回,西门庆找应伯爵他们结拜十兄弟,寻到玉皇庙,道士问缘由,西门庆来了一句什么?不是说那种文绉绉的场面话,是大实话:“结拜了兄弟,到明日,也有个靠傍些。”“有个靠傍些”,五个字,市井味儿全出来了。

接着聊到卜志道死了要补人,应伯爵嘴快,立马接:“哥,咱这等计较,还不如他一个猛虎下山。”你细品这句,它不是作者在叙述,是应伯爵这个人的声口直接从纸面上跳出来。

这种听觉细节密集到什么程度呢,全书光“嘴脸”这个词就出现几十次。潘金莲的嘴脸、王婆的嘴脸、应伯爵的嘴脸,作者不停用这个词,不是说这些人的脸长成什么样,是锚定他们说话时那个腔调、那个表情。你读到的压根不是心理描写,是语气,是尾音往上挑还是往下沉。

我后来翻过郑振铎1933年写的文章,他说《金瓶梅》反映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社会,而且这个社会到现在还没完全过去。他说的是社会结构,我倒是觉得,比社会结构更难消失的,是这帮人说话的调调。藏在字缝里的算计、讨好、试探、威胁,四百年前怎么说的,今天酒桌上还是怎么说的。

还有个挺有意思的事。万历年间,商品经济刚起来,白银哗哗流入,社会在变。但那时候识字率才多少?满打满算,男性粗通文墨的可能也就百分之十上下,绝大多数人的声音根本进不了文字系统。正史记的是帝王将相,文集里收的是诗词酬唱,老百姓怎么讨价还价、两口子怎么拌嘴、酒桌上怎么吹牛,这些声音落地上就没了。偏巧《金瓶梅》把这些全接住了。

我举个小例子。第四十九回西门庆宴请蔡御史,叫出董娇儿伺候,蔡御史场面话端得四平八稳。你再看西门庆跟应伯爵一群人在李桂姐院子里划拳行令喊的什么,“小淫妇”“怪狗才”——同一本书里,两套语言系统就这么挨着放,作者连个过渡都没有,好像觉得天经地义。实际上也确实天经地义,人本来就这么说话的。

田晓菲在《秋水堂论金瓶梅》里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她说《金瓶梅》是一部以“声”胜“色”的书。我是真服这句。视觉上写吃喝穿用再怎么铺张,终究是死的,真正让书活过来的是声音。潘金莲嗑着瓜子骂丫头那个调调,应伯爵一进门就喊“哥”那个热乎劲,李瓶儿临终那几句清醒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话。

崇祯本的评点者批了一句:“句句是临终声口。”你想想,古人也在听。那不是读文字,是听一个人把最后一口气交代完。

说唱艺人那套我稍微提一嘴吧,万历词话本本来就是说话人的底本,韵文散体交错,目的就是让人听的。后来崇祯本改掉不少,文人气重了。但有意思的是,哪怕删改到这个程度,核心的听觉底子还在。为什么?因为从一开始,写这个书的人耳朵就没离开过地面。

所以你说《金瓶梅》是本什么书。它不是黄书,也不是单纯的奇书。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归入人情小说,说“诸世情书中,《金瓶梅》最有名”,这当然没错。

但我觉得更准确的描述是,它是嘉靖万历年间华北城镇的一个声音标本库。运河码头的叫卖,勾栏院里的调笑,大户人家帘子后面啐骂的声口,全封存在这一百来万字里。翻开来就活了,嘴一张,唾沫星子差点溅你脸上。

兰陵笑笑生是谁,可能真没那么要紧了。要紧的是这个人耳朵太毒。

金瓶梅 小说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