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金瓶梅》的时候,老有一种错觉——西门庆家的奴才过得比外头的小户人家还滋润。不是吃穿,是说他们有“小老婆”。
甘润,铺子里一个管事的,老婆大着肚子,外边还养着一个。媒婆薛嫂儿顺嘴提过一句,说有个娘子是“咱家奴才来爵的小妾”。来爵,一个奴才,搁大明律那套规矩里头他连独立户籍都没有,哪来的资格纳妾?可人家就有。
这就让人想不明白了。大明律卷六写:庶民年过四十没儿子,才许讨个妾。还得报备官府,被逮着违法纳妾直接笞四十。庶民都卡得死死的,一个卖了身的家奴凭什么?
后来我发现,较这个劲的本身就搞错了对象。法律管的是“民”,奴才是“物”,律比畜产。你什么时候见过朝廷立法管你家牲口怎么配种的?
西门庆跟温秀才聊天,说过一句话挺有意思。他说家里小厮丫鬟媳妇子不下百余口,“都吃着我的,穿着我的,养着这等闲人”。注意,他说的是“养着”,不是“管着”。他跟官府的关系是管,跟奴才的关系是喂。喂饱了,给你配个人,那是他养牲口的福利。
甘润那种伙计,妾怎么来的?主子赏的。书里后来吴月娘清理门户,头一个要卖的丫鬟就管她叫“甘伙计家的”。这个叫法本身就说明白了一件事——你甘润的小老婆,在主人眼里只是贴了你名字的一件东西,跟仓库里存着的货没什么两样。哪天不用你了,随时收回去变卖。这不叫婚姻,这是配给。
来旺稍微特殊点。他老婆宋蕙莲,是西门庆正儿八经许配给他的,算正妻,但这正妻也跟领东西差不多。更关键的是来旺自己手里有钱,他借着跑杭州采购的差事攒了一百多两体己银子。一百两什么概念?清河县一匹好马十两,一桌上等酒席二两。一个家奴有这个身家,你很难再拿纯粹的奴才框子去套他。他其实是个半独立的伙计。
所以后来西门庆睡宋蕙莲,来旺气得在厨房磨刀骂娘,说“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媳妇首先是主子的奴才,他气的是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按院子里那套不成文的规矩,主子想用你的人,得派个贴身丫鬟过来递句话,顺手给你塞几两银子,把事儿做得像商量。这叫体面。西门庆跳过了这一步,相当于大股东不拿小股东当人看,直接处置共同资产。来旺骂街,不是丈夫在骂,是一个有私产的合伙人在维权。
结果呢?西门庆一翻脸,动动手就把他送进了监牢,差点弄死。宋蕙莲上吊,她爹宋仁要告,西门庆一张片子递过去,老头也被逼死。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官字,只见西门庆在片子写了几个字。这就是产权回收。你那个“小老婆”不过是我暂时搁你名下的东西,我高兴随时拿回来。
你再去翻大明律,找不到一条说奴才能否纳妾。因为立法那帮人压根没把奴才当人,不存在婚姻权。可现实生活它不是按法条长的。
嘉靖万历年间,一条鞭法推着银子淌进社会的各个缝,谁的荷包鼓,谁就能绕过身份边界。官府管不了大户人家的后院,主子的意愿就成了院子里唯一好使的法。管事家奴有非正式配偶的比例,比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自耕农高得多,没啥别的原因——背靠大宅门的灰色经济,规矩是软的;自己立门户面对保甲制,规矩是铁的。
《金瓶梅》狠就狠在这儿。它不写朝廷,不写边患,就是一个商人院子里谁睡了谁的那点破事儿,愣是把一个帝国基层的产权逻辑给抖搂了个底掉。
金瓶梅 小说 故事
